慕容衍卧床一个月，整个人瘦了一圈。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帐子顶，看了不知多少遍，连帐子顶上绣着几朵兰花都数清楚了——九朵，每一朵的花瓣都是五片，兰草叶子的走向从左往右，又从右往左，每一笔都不同。他跟锦屏说了这个发现，锦屏愣了一下，说“你以前不是最讨厌数数的吗”。慕容衍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没事干”。
锦屏每天给他读书。读的是《商道》，从第一卷读起，读到她自己写的那些句子，声音顿了一下。慕容衍问怎么不读了，锦屏看着书页上的字，嘴角抽了一下，说了一句“我当时怎么写得这么酸”。慕容衍让她念出来听听，她念了——“商道如逆旅，行者无疆。吾辈商贾，当以天下为市，以诚信为本。”念完了，脸有点红。
“哪里酸了？”慕容衍说。
“酸。酸得我牙疼。”
“你写的时候不觉得。”
“写的时候觉得挺有道理的。现在读起来，像在念经。”锦屏把书翻过去一页，继续念。念了半个时辰，慕容衍睡着了，她把书放下，给他掖了掖被角。
碧桃每天变着花样做饭。慕容衍胃口不好，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嚼在嘴里像锯末。碧桃急得团团转，今天炖鸡汤，明天蒸鱼，后天包馄饨，换着法子做。慕容衍每样都尝一口，放下筷子摇摇头。碧桃站在旁边看着那碗几乎没动的鸡汤，眼圈红了。
“王爷，您再吃一点。”
慕容衍看着碧桃红了的眼眶，端起碗慢慢喝了几口。鸡汤炖了一整天，油都撇干净了，清澈见底。他喝完了把碗递回去，说了一句“碧桃的手艺越来越好了”。碧桃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但还是笑了。
阿九带着儿子赵安来了。赵安已经二十出头，从商学书院毕业了，在商政司做事，穿着官服，腰板挺直，见到慕容衍规规矩矩地行礼。
“姑爷爷，您今天气色好多了。”
慕容衍靠在枕头上，看着赵安，嘴角弯了一下。赵安坐下来，给慕容衍讲学堂里的趣事。讲他们班上有个同学，考试的时候把商法的“法”字写成了“去”，老师气得罚他抄了一百遍，抄到最后那个同学连“去”字都不会写了。慕容衍笑了，笑得肩膀抖了一下，锦屏在旁边看着他的笑脸，说了句“你一来，你姑爷爷就开心”。赵安得意了，又讲了几个，慕容衍笑得更厉害了，笑完咳了几声，锦屏赶紧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
孙辈们轮流来。张念屏带着弟弟妹妹们来了，一群孩子挤在慕容衍的房间里，叽叽喳喳的。张念屏给慕容衍背了一段《论语》，背得磕磕巴巴，背到“学而时习之”就忘了下一句，急得抓耳挠腮。他妹妹在旁边小声提醒，他恍然大悟，继续往下背。慕容衍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是亮的。
最小的那个曾孙女趴在床沿上，踮着脚尖把手里的东西举到慕容衍面前，是一幅画，画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头上顶着一个圆不溜秋的东西，下面拄着一根棍子。
“曾祖父，我画的是你。”
慕容衍看着那个“他”，肩膀抖了一下，这次不是咳，是笑。他伸手摸了摸曾孙女的头，说了句“好，画得好”。小丫头高兴了，把那幅画贴在了慕容衍的床头。慕容衍每天睁开眼就看见那个拄着拐杖的火柴人，看久了，觉得跟自己还挺像。
锦屏坐在旁边，看着孩子们围在床边吵吵闹闹的，说了句“我这些孙子孙女，个个都聪明”。慕容衍看了她一眼，说“你教的”。锦屏说“我哪有功夫教他们”，慕容衍说“你教的他们爹娘，爹娘教的他们”。锦屏被他绕糊涂了，没接话。
孩子们走了以后，房间里安静下来，像是潮水退去，只剩下几块被踢歪的脚踏和地毯上踩出的鞋印。慕容衍看着帐子顶上那九朵兰花，忽然说了一句“以前在宫里，太傅说子孙满堂是福，我不信。现在信了”。锦屏正给他倒水，手顿了一下，把水杯放在床头，没有接话。
三个月过去了。太医来复诊，检查了慕容衍的腿，说骨裂处长好了，可以下床试着走走了。慕容衍扶着床沿坐起来，锦屏在旁边扶着，碧桃把拐杖递过来，他摆了摆手没接，说“先走走看”。锦屏扶着他慢慢站起来，腿有点发软，站了一会儿稳住了。他走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每一步都很慢，像是怕踩碎了地砖，又像是在丈量什么。
锦屏扶着他走了几步，额头上冒出汗珠。慕容衍停下来，看着她的汗珠，说了句“我是不是很重？”锦屏喘了口气，说“不重，比年轻时候轻了”。慕容衍没信。
张成把拐杖递过来，这回慕容衍接过去了，一手拄着拐杖，一手被锦屏扶着，慢慢走到窗前停下来，推开窗户。桂花的香气涌进来，不是浓香，淡的，若有若无的，像一个人在远处说话。
锦屏靠在他旁边，擦了擦额头的汗。
“你再不站起来，我就要累倒了。”
慕容衍转过头看着她，满头白发，满脸皱纹，嘴唇上没什么血色。他把拐杖换到左手，右手握住了她的手。
“下半辈子，我站着走。不让你扶了。”
锦屏没有说话，也没有把手抽回去，就让他握着。碧桃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桂花树的叶子在他们窗外微微摇着，光斑落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碧桃没有进去，转身去了厨房。灶台上还炖着汤，砂锅盖噗噗地跳着，她把火关了，用抹布垫着手揭开盖子，蒸汽扑了她一脸，热热的，潮潮的，像是哭过之后还没擦干净的泪痕还留在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