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晨，锦屏坐起来的时候觉得有些不一样，胸口不闷了，腿不肿了，喘气也顺了。碧桃端了水进来给她洗脸，她擦了脸，对着铜镜看了自己一眼。碧桃在旁边说她气色好多了，锦屏没有说话。——她自己心里清楚，回光返照这四个字，她年轻时候不信，现在信了。
她让碧桃铺纸磨墨。碧桃问她要写什么，她说写折子，给皇上的。碧桃把她扶到书案前坐下，她拿起笔，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墨点，宣纸上洇开一朵黑花。她把笔放下了。
“碧桃，我说，你写。”
碧桃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忍住了。
“第一条，守成。”锦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商道立宪三十年，成果来之不易。商法、商政司、商学书院，这些是根基。根基不能动。谁说改革要倒退，你就问他一句，三十年前的苦日子你忘了？”
碧桃的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第二条，用人。改革派是用了几十年才培养出来的，不要因为保守派几句闲话就动摇。李恪能用，胡守信能用，孙小莲能用。年轻人要大胆提拔。”
碧桃吸了吸鼻子，继续写。
“第三条，爱民。民为贵，社稷次之。百姓吃不起盐，你的江山坐不稳。百姓穿不上衣，你的龙袍再好看也没用。皇上的爷爷当年丢了江山，不是因为敌人太强，是因为百姓不跟他了。”碧桃的眼泪终是没忍住，滴了一滴在纸上，把“民”字洇开了一点。锦屏瞥见了，没说什么，沉默了片刻。
“就这三条。写好了，送进宫。”
碧桃把折子吹干，封好，交给张成让他送进宫。张成揣着折子走了，锦屏坐在书案前没有动。慕容衍拄着拐杖从里屋走出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没有说话。
新帝收到折子的时候正在批阅各地的灾情报告。他翻开折子，第一行字歪歪扭扭地写着“臣沈锦屏叩请皇上圣安”。只看了一眼便知不是锦屏的笔迹，碧桃的字他认得，这些年替锦屏写回信、抄折子，宫里经手不少。
他接着往下看，看完三条，眼泪就下来了。李恪正好在乾清宫汇报商政司的事，见新帝眼眶发红，接过去看了一遍，折子上“民”字被洇开的那一点还带着淡淡的湿痕，分明是泪。他看完以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说了句“长公主用心良苦”，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像是怕惊着什么。
新帝用袖子擦了眼睛，站起来说备车，去亲王府。
锦屏靠着软榻，似乎知道他来了。新帝走进花厅跪在她面前，双膝落地，额头磕在砖地上。
“皇姑祖母，朕一定照办。”
锦屏伸手扶他，胳膊有些抬不起来。新帝自己起来了，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把她的手小心地捧在手心里。那手瘦得像枯枝，青筋暴起，指甲没有血色。他低下头，把那双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肩膀微微抖着。
“皇上快起来，臣女受不起。”
新帝没有起来，过了一会才直起身，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再哭。
“皇姑祖母，您一定要保重。”
“皇上已经长大了，不需要臣女了。”
“永远需要。”新帝的声音不大，比平时说话轻了许多，但每个字都很重，“皇姑祖母，您是大梁的魂。您在，大梁就在。”
锦屏脸上的皱纹微微舒展开少许。她从软榻上伸出手来，在新帝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就松开了。
慕容衍坐在旁边，始终没有说话，但他看着新帝把锦屏的手捧在手心里的样子，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什么都没有说。他把手伸过去搭在锦屏的胳膊上，像是在提醒她自己还在。
新帝在花厅坐了很久。碧桃端了茶进来，他接过去没喝，搁在桌上。
临走的时候，他在门口转过身，对着锦屏深深鞠了一躬。锦屏靠在软榻上没有动，慕容衍替他点了下头。
碧桃送新帝出了府门折返回来，站在花厅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锦屏闭着眼睛靠在软榻上，慕容衍的手还搭在她的胳膊上，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两棵长在一起的老树，枝干盘错根须交缠，分不清哪一棵挨着哪一棵。碧桃没有进去。
折子被新帝带回宫里读了又读，用朱笔在旁边的纸上抄了一份，放在乾清宫的案头。李恪后来在自己的书房里也抄了一份。他说“这三条，够我们用几十年”。新帝听了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新移栽的桂花树上，树还小，枝丫稀稀拉拉的，远远望去活像一根拄歪了的拐杖戳在泥土里。
锦屏口授完折子以后就不再问朝政了。
碧桃问她为什么不看折子了，她说“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让他们自己去办”。慕容衍听了这话，坐在椅子上笑了，笑得很轻。
西斜的日光从窗户纸上透进来，照在两个人花白的头发上。锦屏闭着眼睛，呼吸又轻又缓，慕容衍没有睡着，看着她的脸，手指在拐杖上一下一下地叩着。没有声音，只是无声地叩，像是按着一个看不见的拍子，又像是什么都没做。
碧桃端着刚熬好的药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药汤浓黑冒着热气，苦味从碗里飘出来充满走廊。她站了片刻，退后半步，低头看了一眼碗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老脸上挂着刚哭过的痕迹，鼻头红红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