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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满睁开眼时，窗外天色是那种不辨晨昏的灰。
她没动，先感受了一下身体——左手指尖传来火烧过后的麻木，像戴了一层厚厚的焦壳。然后她才慢慢转过头，看见顾昭坐在床边椅子上，手里拿着拆开的执法终端，零件散了一地。
“醒了？”顾昭没抬头，声音哑得厉害，“你睡了三十六个小时。”
林小满没接话，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平板。动作牵动左手，小指上焦黑的皮肤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肉，没有血，只有一层黏稠的金色光液缓慢渗出。
她解锁屏幕，指尖颤抖着输入关键词。
【城西高架桥 校车】
搜索结果跳出来。
《今日早报：城西高架桥段临时封闭检修，三十二辆校车改道通行》
《家长群热议：原定昨日秋游行程因道路施工取消，孩子们安全返校》
没有事故报道。
没有伤亡名单。
林小满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回枕头里。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浸透后背。
“他们活下来了。”她声音轻得像要飘走。
“嗯。”顾昭终于放下手里的电路板，转过椅子面对她，“但你看看自己的手。”
林小满抬起左手。小指已经完全焦黑碳化，像一截烧过的树枝，轻轻一碰就有黑色碎屑往下掉。更诡异的是，那些剥落的地方渗出的金色液体并没有滴落，而是沿着皮肤纹路向上蔓延，正缓慢爬向手腕。
“你改写了因果。”顾昭站起来，走到窗边，“但系统不会认账。你抢了别人的命数，就得付出代价——”
话音未落。
窗外传来一声鸦鸣。
嘶哑、短促，像用生锈的剪刀剪断什么东西。
林小满浑身一僵。几乎同时，墙上挂钟的秒针“咔”地停住——停在三点零七分的位置。紧接着，整面墙壁开始浮现出血红色的光影，数字一行行拼凑出来：
**【命运干预记录：编号L07Beta】**
**【代偿协议已激活】**
**【终判倒计时启动——】**
**【06:23:59:48】**
**【06:23:59:47】**
数字开始跳动。
林小满盯着那行血字，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顾昭冲过来抓住她肩膀：“别看！那是直接投射在你视网膜上的幻觉！”
“不是幻觉。”林小满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我能感觉到……它在我的骨头里计数。”
她试图坐起来，刚撑起上半身，突然整个人僵住。
影子。
她的影子还贴在床上，像一滩浓稠的沥青，正死死拽着她的脚踝。不，不是拽——是影子里的另一股意识，正试图接管她身体的控制权。她能感觉到那股陌生的意志顺着脊椎往上爬，冰冷、机械，带着某种程序化的贪婪。
“别动。”顾昭按住她，“你的意识场现在很脆弱，任何外力都可能——”
“她抢了时间。”
一个细弱的声音从床尾传来。
林小满猛地转头。
命漏少年蹲在床尾的阴影里，双手捧着一个半透明的沙漏。沙粒正从底部不断漏出，落在地上就消失不见，而他的身体也随之变得更加透明。
“现在轮到她漏了。”少年抬起空洞的眼睛，指向林小满左肩——那块胎记的位置此刻正隐隐发烫。
林小满扯开衣领。
原本静止的星轨图案，此刻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逆向旋转。每转动一格，皮肤下就渗出一丝金光，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她体内被一点点抽离。
“他们给了你七天。”少年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孩童式的残忍，“第七夜，你必须还一个命。要么是你自己的，要么……是别人的。”
顾昭一步跨到床尾，伸手去抓少年。手指却直接穿过了那半透明的身体。
“你到底是什么？”顾昭的声音压得很低。
少年歪了歪头，沙漏里的沙漏得更快了。
“我是第一个。”他说，“第一个被提前抽走寿命的‘代偿者’。他们用我的时间，去补别人的漏洞。”他看向林小满，“现在你也是了。恭喜加入俱乐部，姐姐。”
说完这句话，少年的身体彻底消散成一片光尘，只剩那个沙漏“啪嗒”掉在地上，碎成无数片。
房间里陷入死寂。
只有墙上血红色的倒计时还在跳动：【06:22:17:03】。
顾昭弯腰捡起一块沙漏碎片，握在手里看了几秒，突然转身走向工作台。他抓起那个拆了一半的执法终端，动作粗暴地扯出里面的共鸣芯片。
“你要干什么？”林小满问。
“这东西的频率可以模拟你的脑波。”顾昭头也不回，从抽屉里翻出一个自制的手环外壳，“如果配合光仔残存的能量……也许我能短暂接入你的深层梦境。”
“你疯了？”林小满挣扎着想下床，“那些梦境会吞噬——”
“总比你一个人死在里面强！”顾昭猛地回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你以为我没看见吗？你左手坏死的速度！照这个进度，不用等到第七夜，三天后你的整条胳膊就废了！”
林小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顾昭转回去，继续捣鼓那个手环。他把芯片嵌进凹槽，连接导线，然后按下测试按钮——
手环突然发出一阵尖锐的蜂鸣。
紧接着，一个稚嫩的童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断断续续，像隔着很厚的水层：
“师兄……别进来……”
顾昭整个人僵住了。
林小满也听见了：“那是……谁的声音？”
“我不知道。”顾昭的声音在发抖，“我记忆里从来没有……”他话没说完，突然抬头看向墙上的镜子。
镜面里，他的倒影穿着灰袍。
手里握着一杆天平。
顾昭猛地后退一步，镜子里的倒影也跟着后退——但灰袍没有消失，天平也没有。那个“他”正用某种陌生的、冰冷的眼神看着现实中的自己。
“操。”顾昭一拳砸在工作台上，零件蹦得到处都是。镜子里的倒影却笑了，嘴唇无声开合，看口型是在说：
**你逃不掉的。**
林小满看着这一幕，脑子里突然闪过什么。她忍着左手的剧痛爬下床，踉跄着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母亲留下的实验笔记。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她快速翻到“容器协议”章节，手指划过一行行密密麻麻的记录，直到在页面最底部看见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字迹很轻，几乎要被蹭掉：
**【当守核者开始梦见他人之死，即为‘终判’启动征兆。】**
**【七起无因猝死，非筛选失败，乃系统清除记录。】**
**【历任候选人，皆于第七夜前消亡。】**
**【唯反抗者可存。】**
林小满盯着那几行字，呼吸一点点收紧。
原来如此。
根本没有什么随机筛选。那些猝死的人，那些在睡梦中无声无息消失的生命——全都是像她一样的“候选人”。他们在觉醒前察觉到了异常，试图反抗，然后就被系统提前清除。
而她，是第一个活到现在的。
第一个敢真正动手改写命运的。
“顾昭。”她合上笔记，转过身，“今晚我要再进去一次。”
“你他妈——”顾昭冲过来抓住她肩膀，“你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那个倒计时！你现在进去就是送死！”
“如果我不进去，第七夜死的就不止我一个。”林小满推开他的手，走到柜子前拿出那包致幻草药，“命漏少年说了，我得还一个命。但没说一定要还我自己的。”
她掰下半剂草药，就着冷水吞下去。
药效来得很快。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响起嗡鸣，墙上的倒计时数字分裂成重影。她踉跄着走回床边，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抓住顾昭的手腕：
“如果……如果我没能醒来……”
“别说了。”
“听我说完。”林小满用力握紧他的手，指甲陷进他皮肤里，“就把K01接进共情链。那个布娃娃……它记得所有孩子的记忆。也许它能……”
后面的话没说完。
黑暗像潮水般涌上来，吞没了所有声音。
倒计时牌在意识深处亮起，血红色的数字悬于头顶：【06:00:00:00】。
而在现实世界，顾昭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听见窗外传来密集的振翅声。他抬头看去——
成千上万的夜巡鸦盘旋在城市上空，鸦群组成的图案，赫然是一个巨大的倒计时数字。
与此同时。
所有曾观看过林小满直播的设备，在这一刻同时亮起屏幕。
百万台手机、平板、电脑的摄像头自动开启。
百万个观众的影子从屏幕里浮现出来，它们齐刷刷抬起头，嘴唇无声开合，重复着同一句话：
**【姐姐，我们陪你数到最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