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锦屏醒来的时候觉得不太对。平时这个时辰碧桃早就端着热水进来了,嘴里念叨着“小姐醒了”,一边拧毛巾一边说今天天气好该晒晒被子。今天没有。锦屏喊了一声碧桃,没人应。再喊一声,还是没人应。
她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碧桃的房间。推开门,碧桃躺在床上,脸色潮红,嘴唇干裂,眼睛闭着,呼吸又急又重。锦屏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碧桃!碧桃!”
碧桃睁开眼,看见锦屏站在床边,愣了一下,然后挣扎着要坐起来。“小姐,您怎么过来了,我这就去给您打水。”锦屏把她按回床上,手上的力气比平时大了不少。碧桃被她按回去,眼巴巴地看着她。
锦屏转过头朝门外喊人。张念屏从门房跑过来,看见碧桃躺在床上那个样子,脸刷地白了。锦屏让他去请太医,他转身就跑,跑出去几步又折回来,问了一句“去哪个太医”,锦屏说“哪个近请哪个”。张念屏跑了。
太医来得很快,搭了脉,看了舌苔,问了这几日的饮食起居。锦屏站在旁边,手紧紧攥着帕子。太医诊断完站起来,说了一句“劳累过度,需要静养”,又补了一句“老太太年近七旬,不能再操劳了”。
锦屏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坐在碧桃床边,握着碧桃的手,那手粗糙滚烫。锦屏低头看着那只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指甲缝里有一道很深的墨色印迹,是这些年代笔留下的,怎么洗都洗不掉了。
“都是因为我。”锦屏的声音很小。
碧桃摇摇头:“小姐,我没事。”
锦屏让阿九从宫里请了假来帮忙。阿九一进门就卷起袖子干活,煎药、熬粥、收拾屋子,手脚麻利得像当年一样。她说“义母,您歇着,我来照顾碧桃姨”。锦屏站在旁边无事可做,手闲得慌,想去帮忙被阿九挡回来。
“你也要注意身体。”锦屏被挡回来站在厨房门口。阿九一边切菜一边头也不回地说“我年轻着呢,没事”。锦屏看着阿九忙碌的背影,她的头发也白了不少,腰也不如以前直了,在锦屏眼里她永远是需要照顾的晚辈,但现实是连这个晚辈都快五十了。
锦屏固执地要亲自照顾碧桃。她端着药碗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碧桃喝药。碧桃喝了两勺眼泪就下来了,药汁顺着嘴角淌。她说“小姐,您怎么能伺候我”。锦屏把药汁擦掉,把勺子又送到了她嘴边。
“你伺候了我一辈子,我伺候你几天怎么了。”
碧桃哭得说不出话,张嘴把药喝了。慕容衍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锦屏喂碧桃喝药,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过一会儿他又拄着拐杖回来,手里端着一碗糖水,放在床头柜上,什么话都没说。碧桃看着那碗糖水,哭得更凶了。
半个月后,碧桃退了烧,能下床走动了。她第一件事就是去厨房,要给锦屏炖汤。锦屏跟到厨房门口,看她站在那里拿锅拿碗,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她执拗地不肯停下,锦屏站在门口看了好一阵。
“再歇一个月。”锦屏的声音不大。
碧桃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汤勺:“小姐,我闲不住。”
锦屏走过去从她手里把汤勺轻轻抽走放在灶台上。碧桃的手空了垂在身侧,看着锦屏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就陪我说话。”
碧桃跟在锦屏身后走出厨房。两个老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走得都很慢。慕容衍坐在花厅里看着她们,把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用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碧桃坐下。
碧桃坐下了,眼睛还看着厨房的方向。
锦屏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你心里惦记那锅汤,它自己会滚。火关了它就凉了,你操不操心都是那样。”碧桃接过茶杯没有说话,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茶叶沫子。慕容衍从桌上拿起一本书翻开,是《商道》。他念了一段,声音不大念得很慢,像是特意放慢了语速让她们听清,又像是自己老了嘴皮子跟不上趟了。
碧桃坐在那里听慕容衍念书,听着听着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没擦,让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茶杯里,跟茶水混在一起喝不出咸味。她这一辈子流的泪大多是甜的,这回也是。
锦屏靠在软榻上,看着碧桃哭,没有安慰她。张念屏在门口探头,阿九在后面一把将他拽走了。慕容衍翻过一页继续念。念的是《商道》最后一卷,锦屏写的那段——“吾这一生,最庆幸的不是功成名就,是身边有人。”
慕容衍念到这里停了一下,抬头看了锦屏一眼。锦屏的脸微微红了一瞬,把脸别开了。碧桃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回笑着,鼻涕泡都出来了。她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鼻头红红的,眼眶红红的,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锦屏靠在软榻上看着碧桃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样,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慕容衍低下头继续念,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