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格外冷。十一月初就下了大雪，亲王府的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桂花树的枝条被压断了几根，碧桃让人去清理，锦屏说别砍了，明年会长出来的。她裹着毯子靠在软榻上，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风寒来得没有征兆。锦屏咳了两天，碧桃给她熬了姜汤喝了不见好。第三天开始发烧，烧得不高，但人昏昏沉沉的，碧桃守在床边寸步不离。太医来了，搭了脉，脸色不太对。慕容衍拄着拐杖站在旁边，看见太医的脸色，问了一句“怎么样”。太医站起来，看了看慕容衍，又看了看床上闭着眼睛的锦屏，声音压得很低。
“长公主年事已高，这次恐怕……”
“你胡说。”慕容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太医跪下了，不敢再说话。碧桃站在门口，听见太医的话，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门框，没有倒下去。阿九站在她旁边，伸手扶住了她。
锦屏醒过来的时候，看见慕容衍坐在床边，手搭在她的手背上。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慕容衍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眶红了。锦屏动了动嘴唇，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叫碧桃和阿九来。”
碧桃进来了，跪在床前，眼泪早就流干了，眼睛肿得像核桃。阿九也跪在旁边，没有哭，但嘴唇在抖。
“我走了以后，你们要互相照应。”锦屏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几个字就要歇一下，“碧桃，你跟了我一辈子，我没什么留给你的……”碧桃哭着打断了她，说“小姐您别说了，我什么都不要，就要您好起来”。锦屏没有接她的话，目光转向阿九，声音又轻了几分：“阿九，织网的事交给年轻人，你别太操劳了。”阿九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嘴唇咬出了血印子也没松开。
慕容衍始终没有松开锦屏的手。等碧桃和阿九退到门外，他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清楚得像用刀刻出来的：“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
锦屏转过脸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一下，笑得很淡。她说了一句“这辈子是陪你，下辈子也陪你”。慕容衍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锦屏的手背上。
新帝赶来的时候，锦屏刚喝了药，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新帝跪在床前，额头抵着床沿，肩膀微微抖着。
“皇姑祖母，您一定要挺住。”
锦屏睁开眼，转过头看着新帝。她还伸出手来，在新帝的头上轻轻拍了拍，动作很慢，拍了两下。新帝抬起头，满脸是泪。
“皇上，臣女该做的都做了。大梁就交给您了。”新帝握住她的手泣不成声。
锦屏让碧桃把《商道》全书拿来。碧桃从书架上取下来，厚厚三大本，锦屏抚摸着书稿的封面，手指在上面慢慢地划着，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这是我留给大梁的遗产。”
碧桃跪在床边，翻开第一卷，从第一页读起。声音沙哑，断断续续的，但每个字都读得很清楚——“商道非一人之道，乃天下人之道。吾辈商贾，当以诚信为本，以天下为市。”读着读着，声音渐渐稳了。
锦屏听着，闭上了眼睛。《商道》读了一段，碧桃停下来。锦屏的呼吸已经轻了。慕容衍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在，很轻，几乎感觉不到。
碧桃没有继续读。她把书合上放在床头，跪在那里看着锦屏的脸。锦屏的表情很安详，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嘴角微微弯着。
花厅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慕容衍的手还握着锦屏的手，没有松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压着雪，有一只麻雀落在枝头抖落了一小片雪，簌簌的。
新帝还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床沿，肩膀不再抖了。阿九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锦屏送她的白玉簪，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咬着嘴唇盯着床上那个安静的身影。碧桃趴在床沿上，头埋在胳膊里。
窗外又飘起了雪，很细，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炉子里的火还在烧，偶尔噼啪响一声。慕容衍伸手把锦屏额前的白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
花厅外的廊下，张念屏跪在雪地里，低着头。身后跪着他的弟弟妹妹们，一溜排开，谁都没有出声。雪落在他们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屋里，碧桃忽然抬起头，沙哑着嗓子念了一句，是《商道》的最后一句话。念得很慢，像是怕念错了——“愿后来者，勿忘初心，勿负百姓。”
念完了，屋里又安静了。炉火噼啪了一声，又噼啪了一声。慕容衍握着锦屏的手始终没有松开。锦屏的嘴角弯着，睫毛不再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