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晨,锦屏自己坐起来了。碧桃端着水盆进来,看见她靠在枕头上,眼睛睁着,目光清亮,手在整理鬓角的白发。水盆差点没端住,水洒出来泼在裙子上,碧桃顾不上擦,快步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锦屏的额头——不烫了,凉的。
“小姐,您……”
“我想吃桂花糕。”锦屏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像前几天那样断断续续,“你做的。”
碧桃的眼泪刷地下来了,转身就跑去了厨房。慕容衍从外间拄着拐杖进来,看见锦屏坐起来的样子,愣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慢慢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不凉了,温的。慕容衍的手在微微发抖,锦屏感觉到了,没有点破。
“你别累着。”慕容衍说。
锦屏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说了句“不累”。碧桃的桂花糕做得很快,蒸笼一掀开,满屋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锦屏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说好吃。碧桃蹲在床边看着她吃,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她怕锦屏看见,把脸别过去了。
吃完最后一口,锦屏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把大家都叫来吧。”
碧桃愣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腿发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出去。
新帝第一个到的,穿着常服,靴子上沾着雪,是跑进来的。太后跟在后面,扶着宫女的手,脸色发白。阿九带着赵安和赵元,一家人跪了一地。沈锦安从江南赶来了,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喊了一声“姐”,进了门看见锦屏坐在床上,到了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胡守信坐着轮椅,李恪自己走进来,后头还跟着孙小莲,白发苍苍拄着拐杖,见了锦屏就跪下了。
花厅里站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锦屏靠在枕头上,慢慢转过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她的嘴角带着笑,不深不浅,像是秋天午后的阳光。
“我沈锦屏这辈子,值了。”
花厅里没有人说话。锦屏看着慕容衍,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很温柔,跟年轻时一样。
“下辈子,我还嫁你。”
慕容衍没有说话,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锦屏转向碧桃,碧桃跪在床前,抬起头满脸是泪。锦屏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手指粗糙,但很轻。
“碧桃,你是我最好的姐妹。”
碧桃哭出了声,趴在床沿上浑身发抖。锦屏没有抽回手,就那么放在她的头上。过了一会儿转向阿九,阿九跪得笔直,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淌。锦屏看着她,目光柔和。
“阿九,你是我最得意的女儿。”
阿九的嘴唇松开了,哭出了声,跟碧桃哭在了一起。
锦屏最后看向新帝。他跪在床前红着眼眶,嘴角抿得紧紧的像一个倔强的孩子。
“做个好皇帝。”
新帝的眼泪终于没忍住。他跪着往前挪了一步,把额头抵在锦屏的手背上,泣不成声。太后站在后面拿帕子捂着嘴,肩膀抖着。沈锦安站在角落里,用袖子不停地擦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胡守信坐在轮椅上老泪纵横,李恪垂着头肩膀在抖。孙小莲跪在最后面,手里的拐杖倒了也不敢去捡。
锦屏让碧桃把《商道》拿来。碧桃从床头取下来,翻开最后一卷。锦屏没有接,看了碧桃一眼。
“读吧。”
碧桃捧着书,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但她读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商道非一人之道,乃天下人之道。吾辈商贾当以天下为市以诚信为本。”
读完了,合上书。花厅里很安静,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锦屏闭上了眼睛。
“我累了。让我睡一会儿。”
碧桃跪在那里不敢动。阿九跪在那里不敢动。满屋子的人都没有动,看锦屏闭着眼睛靠在枕头上。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慕容衍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像是一直想握到时间尽头。锦屏的手动了一下,似乎在最后回应他一下,然后不动了,慢慢地从他的掌心里滑落。
慕容衍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掌心,脸上没有表情,眼泪无声地流着。碧桃趴在床沿上哭得浑身发抖,阿九抱住了碧桃,两个人哭成了一团。新帝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床沿,肩膀一耸一耸的。太后站不住了,扶着墙慢慢蹲下来。沈锦安靠着墙角,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商道》还翻开在最后一章,碧桃没有合上。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吹动了书页,沙沙地响了几声。亲王府的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晃着,光秃秃的枝丫上停着一只麻雀,抖了抖翅膀上的雪,飞走了。
每个人都知道,这次她真的睡了,不会再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