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上前诊脉的时候,花厅里没有人敢喘气。老太医的手指搭在锦屏的手腕上,指尖微微颤抖。他搭了很久,久到碧桃以为锦屏只是睡着了。老太医松开手,退后两步跪下去,额头抵着砖地,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长公主……薨了。”
满屋哭声。碧桃跪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张念屏跪在她身后扶着她的肩膀。阿九跪在床尾泪流满面,但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赵安跪在她旁边,把头埋在母亲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慕容衍没有哭。他坐在床边抱着锦屏,把她的头靠在自己怀里。她的身体还是温的,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哄一个睡着了的孩子。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没有人敢上前劝。新帝跪在地上,红着眼眶让太监拟旨。
“举国哀悼三个月。永宁长公主沈锦屏,功盖天下,谥号文圣。”
碧桃晕了过去。她趴在床沿上,手还攥着锦屏的衣角,人就那么软下去了。阿九连忙扶住她,喊了几声“碧桃姨”,碧桃没有反应。阿九让人把她抬到隔壁的厢房去,碧桃被抬起来的时候,手还攥着锦屏的衣角不肯松开。阿九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她掰开一根,碧桃的手指又蜷回去,像是在抓什么。阿九的眼泪滴在碧桃的手背上。
碧桃醒来的时候,躺在厢房的床上。她睁开眼盯着房梁看了很久,像是想不起自己在哪里。阿九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睛肿得像核桃。“碧桃姨,您醒了。”碧桃没有说话,偏过头看着窗户。窗外的雪停了,阳光照在窗纸上白晃晃的,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忽然说了一句“小姐您怎么扔下我就走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跟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阿九的眼泪又下来了,碧桃没有哭,就那么躺着,眼睛睁着,一眨不眨地盯着窗纸上的光,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淌下来,流进花白的头发里。
慕容衍不吃不喝,守在锦屏的遗体旁。谁劝都不听。碧桃端了粥来跪在地上求他喝一口,他摆了摆手。阿九端了汤来跪在地上,他连看都没看。新帝亲自来了,站在慕容衍面前鞠了一躬。
“皇姑祖父,您要保重。”
慕容衍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新帝,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她说要陪我一辈子的。”新帝的眼眶红了,蹲下来握住慕容衍的手,那手瘦得只剩骨头。他握着那双手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皇姑祖母不会希望您这样的”。慕容衍的手动了一下。
第三天的夜里,慕容衍做了一个梦。他梦见锦屏年轻时的样子,穿着那件大红嫁衣,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手里攥着帕子。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没有抬头,嘴角弯了一下。他在梦里问她“你过得好吗”,她没有回答,只是笑,笑着笑着就模糊了。
慕容衍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坐在椅子上,手还搭在锦屏的手背上。她的手已经凉了。他低头看着她的脸,脸上还带着微笑,跟睡着时一模一样。他没有哭,只是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些。
第四天清晨,碧桃端了一碟桂花糕进来,跪在慕容衍面前。桂花糕是刚蒸好的,冒着热气,甜丝丝的香气在冰冷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王爷,您吃点东西吧。小姐临走前还吃了我的桂花糕,说好吃。”慕容衍低头看着那碟桂花糕,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碧桃跪在地上看着他把一块桂花糕吃完,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锦屏说过,让我好好活着。”慕容衍的声音很轻,像是刚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来。他又拿了一块。
碧桃跪在地上捂住了嘴,哭得浑身发抖。
亲王府的桂花树光秃秃地站在院子里,枝丫上压着雪,风一吹,雪簌簌地落下来。花厅的门开着,慕容衍坐在锦屏身边,手里握着半块桂花糕,没有吃。他的眼泪掉下来,滴在糕上。他没有擦,就那么坐着。门外传来钟声,从宫中响起,一声一声沉闷而悠长,传遍了整个京城。百姓们自发在门口挂起了白布,商铺关了门,小贩收了摊。商会的胡守信让人在门口设了灵堂,供百姓吊唁。
新帝站在乾清宫的窗前,听着钟声,沉默了很久。李恪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那份奏折,是锦屏口授的三条建议。折子上的“民”字被碧桃的泪水洇开的那一点还在。新帝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李恪。“朕不会辜负皇姑祖母的。”新帝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李恪弯下腰深深地行了一个礼,额头几乎碰到膝盖,保持了很久才直起身来。
慕容衍在锦屏身边坐了七天。第七天,锦屏的遗体移入了梓宫,慕容衍站在门口看着她的棺木被抬出去。碧桃扶着门框浑身发抖,阿九站在她旁边攥着帕子。新帝亲自扶灵,走在最前面。慕容衍没有跟去。他拄着拐杖站在花厅门口,看着那棵桂花树,站了很久,久到碧桃以为他不会再动了。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吹动了他花白的头发。他拄着拐杖转过身,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回了屋里。
亲王府的桂花树下落了一地雪,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把那个漫长的下午敲得支离破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