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屏去世后的一个月,大梁十六州冒出了一百多座长公主庙。有的气派,三进院落,飞檐斗拱;有的简陋,只有一间小屋,泥塑的像,木头的牌位。但不管大小,香火都旺。初一十五,百姓们提着香烛纸马去庙里烧香,磕头的时候嘴里念叨着“长公主保佑”,有的求平安,有的求发财,有的求儿女考上商学书院。
新帝在乾清宫听到汇报,沉默了很久。李恪站在下面,手里拿着一份各地建庙的清单,念了整整一刻钟。念完了,新帝没有说话。李恪等了一会儿,轻轻叫了声“皇上”。新帝抬起头,眼眶微红。
“传旨。各地长公主庙纳入官方祭祀,每年春秋两祭。由当地官府主持,费用从官银中出。”
李恪跪下接旨,起身时又说了一句:“皇上,匾额……”
新帝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蘸了墨,写下了七个字——永宁长公主庙。笔力遒劲,墨迹饱满,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写完了看着那七个字,轻轻吹了吹墨,密封好递给李恪。
“送到京城最大的长公主庙。”
京城最大的长公主庙在城南,原来是商学书院旁边的一块空地,百姓们自发筹钱建的,三进院落,正殿供着锦屏的塑像。塑像是一比一做的,穿着紫色朝服,戴着金冠,手里拿着一本书。碧桃第一次去看的时候,站在塑像前愣了半晌,说了一句“不像,小姐比这好看”。旁边的人都不敢接话。
新帝亲笔题写的匾额送到的那天,碧桃又去了。她站在庙门口,看着那块匾额被 mounted 上去,红绸揭开,“永宁长公主庙”七个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嘴唇哆嗦了半天。
“小姐,您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她。风把匾额下面的红绸吹得飘起来,哗啦啦响了几声。
慕容衍坐着轮椅来了。碧桃推着他,从亲王府到城南,走了半个多时辰。庙门口已经有很多百姓在排队上香,看见慕容衍的轮椅,自动让开了一条路。碧桃把他推到正殿门口,停下来。
“王爷,到了。”
慕容衍抬起头,看着殿里那尊塑像。塑像的脸是圆润的,下巴没有锦屏那么尖,嘴角的笑也比锦屏平时更明显。
“不像。”慕容衍说。
碧桃低头看着他。他伸出手朝塑像的方向指了指,手指微微颤着。
“她笑的时候,嘴角只弯一边。”碧桃愣了一下,回想小姐笑的样子,确实是只弯左边,右边不怎么动。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慕容衍让碧桃把他推进正殿。轮椅停在塑像前面,他抬起头看着那张不像的脸,看了很久。
“你活着的时候护着百姓,走了百姓还记着你。”他的声音很轻,像平时跟她说话那样。
碧桃站在身后,没有出声。
殿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塑像的脸上,把那张圆润的脸照得明亮。慕容衍眯起眼睛,伸出手朝塑像的方向够了一下,指尖离塑像的衣角还差着很远。碧桃把他的轮椅往前推了推,推到塑像跟前。他的手够到了塑像的衣角,指尖轻轻碰了碰,缩了回去。
碧桃在庙前的空地上给百姓们讲故事。她坐在一张凳子上,周围围了上百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阳光很好,晒得人后背发暖。
“小姐第一次救弟弟的时候,她才多大?十二岁。那个井沿滑得很,她自己都站不稳,一把抓住弟弟的手腕。”碧桃说一段停一下,像是在回忆。
有人问后来呢,碧桃说后来小姐进京了,住进了公主府。
“她那时候才二十出头,我从没见过那么有主意的人。太后要整她,她不怕;大臣们反对她,她不怕;盐商们闹事,她更不怕。”碧桃讲着讲着声音就哑了,但她没有停下来。
讲到商道立宪的时候,一个年轻人举手问“长公主当年真的把嫁妆都卖了吗”。碧桃说卖了,卖得干干净净。
“连她娘留给她的那对玉镯都卖了。后来那对玉镯又找回来了,皇太后赏的。小姐给了太子妃。”碧桃抹了把眼泪。
讲到万国来朝的时候,一个老太太问“听说长公主在城楼上站了一天”。碧桃说站了一天,从早上站到天黑,腿都肿了,回府以后靴子脱不下来,用剪刀剪开的。
那个老太太哭了,说“长公主太辛苦了”。碧桃没有安慰她。
胡守信坐着轮椅来了。他老了,脖子歪着,身子往一边斜,但眼睛还是亮的。他在庙门口召集了京城的商人,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长公主是商人的母亲。没有她,我们现在还是下等人。她走了,我们要把她的庙修得最大。”
商人们纷纷捐款。有的捐一千两,有的捐五百两,有的捐一百两。胡守信自己捐了五千两,老孙的儿子捐了三千两,老李的孙子捐了两千两。才半天功夫,捐了将近三万两。
胡守信对李恪说,庙要扩建,正殿要翻修,还要加一个偏殿,专门放长公主的生平事迹。李恪点头说好,又补充了一句“再加一个藏书阁,放长公主的《商道》”。胡守信说好,让李恪帮忙写个折子给皇上。李恪当场就写了。
扩建工程用了半年。庙的规模扩大了三倍,正殿的塑像重新塑了一尊,比原来更像,嘴角的弯度都对了。偏殿里挂了锦屏的生平事迹,从沈家织坊到商学书院,从商道立宪到千古一后,图文并茂,还有碧桃口述、阿九补充、李恪执笔写的一篇长文。藏书阁里放了上百套《商道》,供人免费阅读。
新帝听说了扩建的事,又题了一块匾额“巾帼千秋”,挂在偏殿门上。太后病好了以后也来了一次,坐着轿子,在一群太监宫女的簇拥下进了庙。她在锦屏的塑像前站了很久,上了一炷香,鞠了三个躬,没什么排场,安安静静的。走的时候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长公主这辈子不容易”。身边人没有人敢接话。
慕容衍又来了。还是碧桃推着轮椅,走走停停大半个时辰。庙扩建以后他第一次来,看见偏殿里挂的生平事迹,看见藏书阁里的《商道》,看见络绎不绝来上香的百姓。他在塑像前坐着,没有说什么。
太阳偏西,碧桃推着轮椅往回走。轮子吱扭吱扭地响着,走得很慢。慕容衍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手指轻轻叩着,一下一下。走出庙门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匾额上的金字在夕阳里闪闪发亮,那道“永宁长公主庙”的“永”字最后一捺特别长,笔锋拖出去又收回来,像一个人走远了又回头招了招手。他看了一息的时间,转回了头。
碧桃推着轮椅走在长街上。街上的行人认出了慕容衍,纷纷退到路边让开道,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哗,只有轮子吱扭吱扭的声响,一路响着,从城南响到亲王府。府门口的桂花树已经冒出了新芽,绿绿的,很小很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