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屏走后,慕容衍像变了一个人。他每天让碧桃推着轮椅去长公主庙,在锦屏的塑像前一坐就是一整天。不吃不喝,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塑像的脸。碧桃劝他回去,他摇头。碧桃端着粥碗跪在他面前求他喝一口,他看都不看。
“王爷,您这样小姐会心疼的。”
慕容衍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第七天,阿九来了。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磨得起了毛。她说这是义母生前写的,一直没舍得烧。她蹲在慕容衍的轮椅旁边,展开信纸念了起来。
“王爷,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走了。”阿九的声音有些抖,念得很慢,“你不要难过,人总有一死。我这辈子已经很圆满了。你要好好吃饭,好好活着。你要是饿瘦了,我在那边看见会心疼的。”
慕容衍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没有擦,让它们顺着脸颊淌,滴在衣襟上。阿九念完了,合上信纸,站起来,把信放在慕容衍的手心里。慕容衍低头看着那几页泛黄的纸,手指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字迹。
“碧桃,给我粥。”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碧桃愣了愣,连滚带爬地去端粥。粥已经凉了,她端着碗的手在抖。慕容衍接过去,一口一口喝完了。碧桃蹲在地上捂着脸哭。
新帝亲自来看慕容衍。他走进长公主庙的正殿,在慕容衍的轮椅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平视着慕容衍的眼睛。
“皇姑祖父,皇姑祖母最不放心的就是您。您要好好的。”
慕容衍看着新帝的脸,看了很久。新帝长得像锦屏,眉眼间有她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像是在打量什么。
“皇上,我想她了。”
新帝的眼眶红了。他握住慕容衍的手,那手冰凉,骨节分明,像冬天的枯树枝。
“朕也想她。”新帝的声音有些哽咽,握着慕容衍的手更紧了些,“朕每天都看《商道》,看皇姑祖母写的那三条建议。她的字不好看,但每个字都有分量,像石头刻的。”慕容衍的手在那个掌心里微微回握了一下,力度很轻,像春天枝条上刚钻出的芽尖蹭过手掌,痒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胡守信坐着轮椅来了。他让人带来一盒桂花糕,打开盒子,甜香弥漫开来。他把盒子递到慕容衍面前,手颤颤巍巍的。
“王爷,这是长公主生前最爱吃的。”
慕容衍低头看着盒子里的桂花糕。糕做得小巧,切成菱形,面上撒着金黄色的桂花。他伸出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在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很长时间,仿佛在品尝什么早已失去的味道又好像只是在努力回忆那个味道到底是什么样的。
“这味道,和她生前做的一样。”
碧桃在旁边捂着嘴哭。
慕容衍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吃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要把锦屏的一生写下来。让后人知道她有多伟大。”
碧桃揉了揉哭红的眼睛,从怀里掏出帕子把脸擦干净,声音还带着哭腔:“王爷,我帮您。小姐的事,我比您记得清楚。她哪年进京,哪年见皇上,哪年搞商道立宪,我都记着。”
慕容衍难得地说了一句完整的话:“你记了多久?”
碧桃愣了一下,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永宁十九年进京的,到现在快四十年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涩,把帕子攥在手心里捏成一个皱巴巴的团。
慕容衍点了点头,轮椅的轮子吱扭响了一声,在安静的正殿里显得格外刺耳。阿九蹲下来把轮椅的轮轴上了油,吱扭声没有了。
碧桃推着慕容衍出了长公主庙。阳光很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一罐咸菜,像是在等什么人。她看见慕容衍出来,站起来想让开,腿坐麻了晃了一下,罐子差点掉地上,碧桃眼疾手快帮她托住了。老太太看了看罐子又看了看慕容衍,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慕容衍看着她怀里那罐咸菜,问他:“你从哪来?”
老太太说江南,走了半个月。
“来看长公主?”
老太太点头,眼眶红了。
慕容衍沉默了片刻,让碧桃把轮椅推过去,伸手从罐子里拿了一根咸菜,咬了一口,咸得他眯起了眼睛。他嚼完了说了一句“好吃”,把咸菜放回罐子里,摆了摆手让碧桃继续走。碧桃推着轮椅下了台阶,走出庙门。
老太太站在门口看着轮椅越走越远,怀里的咸菜罐子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想起来把罐子盖好,抱着它慢慢走进了庙里。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那根被慕容衍咬过的咸菜横在罐子口,一半在里一半在外,被风吹得微微晃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