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衍的口述从冬天持续到了夏天。他每天坐在书房的藤椅上,碧桃坐在对面,铺开纸,握笔等着。有时候慕容衍沉默很久,久到碧桃以为他睡着了。她不敢催,等他自己开口。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御书房门口。”慕容衍的声音很慢,“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裳,头上簪了支银簪,站在那里看地上的蚂蚁。我走过去,她头都没抬。我当时想,这姑娘胆子不小。”
碧桃咬着嘴唇写,写着写着眼泪掉在纸上,她赶紧拿袖子擦。慕容衍没看她,继续讲。讲锦屏怎么从小商贾之女变成长公主,怎么立商政司,怎么斗太后,怎么平孟怀燕,怎么搞商道立宪。他讲得零碎,像一堆散落的珠子,今天讲这个,明天讲那个,时间顺序经常颠倒。但碧桃都记下来了,她知道那些珠子串起来是什么样子的。
阿九拿来了一箱子旧物。锦屏写给慕容衍的信,厚厚一叠,信封泛黄了,纸边也毛了。慕容衍没有拆开看,让碧桃直接收进附录。还有锦屏的奏折手稿,从永宁二十年到兴平元年,厚厚几摞。阿九一张一张整理好,按年份排了序。她说这是从宫里库房找出来的,新帝特批的。
新帝为回忆录写了序。他把序文送来的时候,慕容衍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碧桃接过序文念给他听。新帝写道:“皇姑祖母是大梁的柱石,皇姑祖父是她的梁柱。”慕容衍听完了,让碧桃把序文拿过来自己看了一遍。他老了,字太小看不太清,眯着眼睛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辨认。读到“梁柱”两个字,他停了片刻,说了一句:“皇上写得好。”
回忆录写了半年,终于完成了。二十万字分上中下三卷。上卷写锦屏的早年,从沈家织坊到进京,从封长公主到立商政司。中卷写改革的艰难,商道立宪、土地清丈、吏治考核,步步惊心。下卷写晚年,金婚、著书、交班。附录里有锦屏的信件、奏折手稿、当年商政司的公文。
慕容衍让人刻印,第一版印了一千套。商学书院的学子们早就听到了消息,书还没印出来就有人排队等。孙小莲让人预留了一套给她,说“我要放在床头,每天看”。书印出来那天,学子们争相抄录,有人借了书不还,有人抄到半夜,有人把书拆开几个人分着抄。
“原来长公主年轻时这么不容易。”一个年轻学子读完上卷,眼眶红了,“她被人弹劾过那么多次,有人说她是商贾之女,有人说她牝鸡司晨,她都不怕。”旁边的人接话:“长公主说过,只要是对的事,就不怕被人骂。”学子们沉默了片刻,抄书的声音沙沙的,墨香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慕容衍让碧桃把一套书放在锦屏的墓碑前,用石头压着怕被风吹走。墓碑前已经有很多东西了,有鲜花,有供果,有叠好的纸钱,两个白面的馒头已经干裂了,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长公主亲启”,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慕容衍坐在轮椅上看着那套书,碧桃站在他身后。风把书页吹开了,哗哗地响了几声。
“锦屏的精神,传下去了。”慕容衍说。
碧桃嗯了一声,嗓子堵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推着轮椅往回走。慕容衍的轮椅吱扭吱扭地碾过石板路,碾过落叶,碾过阳光透过树冠洒下的碎影。走出十几步他忽然抬手示意停一下,碧桃停下来。他扶着轮椅的扶手慢慢转过头,朝墓碑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看了看那套书,沉默片刻,摆了摆手。
碧桃继续推。
书院里,那套回忆录的抄本越来越多,从一套变成十套,从十套变成几十套。有人抄完了上卷等不及中卷,有人借了别人的抄本连夜抄。李恪也来要了一套,说是要放在商政司的衙门里。胡守信也要了一套,说是要放在商会的大堂。
慕容衍从回忆录刻印出来以后就不再出门了。他每天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有时候闭着眼睛,有时候睁着眼睛看天。碧桃问他看什么,他说看云。碧桃跟着抬头看,天上什么云都没有,光光的。
有一天傍晚,慕容衍坐在树下,手里拿着那本回忆录的下卷。他没有翻开,就抱在怀里,手搭在封面上。碧桃端了粥出来,看见他在打盹,把粥放在旁边的石桌上,没有叫醒他。慕容衍的头歪着,嘴角有一点口水,脸被夕阳照成了金红色。碧桃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他抱着书的样子,鼻子酸了。
自从锦屏走后,碧桃已经哭过很多回了,以为眼泪早就流干了。但看着慕容衍抱着那本书的样子,它们又来了。
夜里,碧桃收拾书房时看到慕容衍摊在桌上的稿纸,是回忆录的最后一页,慕容衍自己写的跋。字歪歪扭扭的,笔都拿不稳了,可每个字都在使劲。写的是:“锦屏,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你这辈子陪了我,下辈子也要记得来找我。我等你。”
碧桃看了几行,轻轻把稿纸合上,摆在书架最上层,跟锦屏的《商道》放在一起。纸页薄薄的,边上有些发脆。她把它们对齐了码好,退后一步看了看,转过身吸了吸鼻子。她伸手够了一下,将那两本书的书脊又往里推了推,推得和其他书齐平。指尖碰到书脊时感觉有些微潮,她又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把灯端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