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说要回老家的时候，慕容衍正在院子里看桂花树。她站在轮椅旁边，手里端着药碗，药已经凉了。慕容衍没有接，看着树上那些刚长出来的新叶子，问了一句：“想好了？”碧桃嗯了一声。
“你跟着锦屏一辈子，也该回去了。”慕容衍的声音很轻，“她要是还在，也会同意的。”碧桃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药碗里，她没有擦。
碧桃收拾行李的时候，阿九来帮忙。箱子打开着，碧桃把东西一样一样往里放。一对玉镯，是锦屏年轻时戴过的，后来给了太子妃，太子妃又还给了碧桃，说“碧桃姨，这是长公主的东西，您留着做个念想”。一件素色的衣裳，锦屏年轻时穿过的，洗得发白了，领口磨出了毛边。碧桃叠衣裳的时候手在抖，阿九蹲下来帮她把衣裳叠好放进箱子。
“碧桃姨，我舍不得你。”
碧桃看着阿九，阿九也老了，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皱纹深深浅浅。两个人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门外传来张成的声音，他在催马车。碧桃站起来，把箱子盖上，扣好锁扣。
碧桃先去了一趟长公主庙。她跪在锦屏的塑像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蒲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跪在那里没有起来，双手合十，嘴唇哆嗦着。
“小姐，我走了。您在天上保佑大家。”碧桃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塑像里的人。殿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塑像的脸上，锦屏的嘴角微微弯着。
阿九扶碧桃起来，碧桃的腿跪麻了，站起来晃了一下。她回过头又看了塑像一眼，塑像还是那样，嘴角弯着，手里拿着那本《商道》。碧桃转过身，阿九扶着她慢慢走出殿门。
慕容衍坐在城门口的轮椅上，碧桃从长公主庙出来，远远看见那个轮椅，脚步快了些。张成推着独轮车等在旁边，车上堆着几个包袱。碧桃走到慕容衍面前，弯下腰，伸出手。慕容衍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
碧桃的手粗糙，指节粗大，干了一辈子的活。慕容衍的手瘦，骨头突出来，皮肤像薄纸。两只手握了很久，没有松开。
“你是我和锦屏最亲的人。”慕容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碧桃的眼泪下来了，慕容衍的眼眶也红了。他握着碧桃的手紧了紧，松开了。
碧桃直起身，从张成推着的独轮车上拿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双布鞋，黑色的鞋面，白色的千层底，针脚密密麻麻。她把布鞋塞到慕容衍手里，声音沙哑：“王爷，我给您做的，您试试。不合脚我再改。”
碧桃推着独轮车出了城。张成走在旁边，儿子跟在后面，儿媳妇抱着孙子。碧桃走出去十几步，回过头朝城门口看了一眼。慕容衍还坐在轮椅上，阿九站在他身后。碧桃摆了摆手，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马车在官道上慢慢走着。碧桃坐在车上抱着那个包袱，里面是锦屏的那件衣裳。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包袱里。张成在旁边没有打扰她，赶着车，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下，没有响声。
碧桃的老家在保定府的一个小村子。她离开的时候才十五岁，回来的时候已经七十三了。村子变了样，土路变成了石板路，茅草屋变成了砖瓦房。儿子家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碧桃在石桌旁坐了一会儿，枣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飘在桌子上，她没有捡。
她每天早起去当地的长公主庙上香。那个庙不大，只有一间屋子，塑像也不像，泥塑的，上了彩，脸上两块红胭脂涂得太重，像村口的媒婆。碧桃每次去都要在心里嘀咕一句“不像”，但还是照去不误，该磕头磕头，该烧香烧香。庙里的香火很旺，初一十五人多得挤不进去，都是附近的老百姓，有的求平安，有的求发财，有的求儿女考上商学书院。
碧桃逢人就讲锦屏的故事。她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周围围着一圈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她讲锦屏怎么救弟弟，怎么进京，怎么斗太后，怎么搞商道立宪。讲着讲着声音就哑了，但她没有停下来。
“长公主是个好人啊，是个大好人。”她每次讲到结尾都是这一句。
听故事的人有人抹眼泪，有人叹气，有人问“后来呢”。碧桃说“后来长公主走了，但她的书还在，她的庙还在，她的故事还在”。讲完了，她拄着拐杖站起来，慢慢走回儿子家。石阶上还留着她的体温，不一会儿就被风吹凉了。
碧桃的头发全白了，牙也掉了好几颗，说话漏风，但精神好的时候能讲一个时辰不带歇。张成有时候陪她去，两个人一起坐在石阶上，一个讲一个听。张成听了无数遍，每次听到“长公主是个好人啊”的时候，还是会眼眶发红。
有一天下午，碧桃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纳鞋底，做着做着针扎了手指，她低头看了看手指上渗出的血珠，没在意，继续纳。张成端着水出来，看见她手上的血，赶紧拿布条给她缠上。碧桃嫌他大惊小怪，张成不吭声，把布条缠好了才转身进屋。
碧桃一边缠线一边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枣树。枣树上挂了青色的果子，小小的，涩涩的，还没熟。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眯起眼睛，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她第一次见到锦屏，小姐才二十出头，穿一身素色衣裳，站在公主府门口，看着她笑了笑，说“你叫什么名字”。碧桃说了自己的名字，小姐点点头说“以后跟着我吧”。
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碧桃闭上眼睛，靠在了椅背上。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把纳了一半的鞋底放在膝盖上，手搭在上面。张成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睡着了，把一件外衣轻轻搭在她肩上，动作很轻。
碧桃的手指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