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衍把令牌交给阿九的时候,手在抖。那块铜令牌不大,巴掌宽,上面刻着一个“网”字,边角磨得发亮,是锦屏当年亲手设计的。阿九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慕容衍把令牌放在她手心里,沉甸甸的。
“从今天起,织网归你管了。”
阿九低着头,看着手心里那块令牌,铜的,冰凉的,上面还残留着慕容衍掌心的温度。她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砖地,声音发哽:“义父,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慕容衍摆了摆手,让碧桃推他回屋。轮椅吱扭吱扭地碾过石板,阿九还跪在地上,手里捧着那块令牌,风吹过来,她的白发被吹乱了,她没有去理。碧桃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话都没说,推着轮椅进去了。
阿九召集了各地织网分舵的负责人来京城开会。几十个人坐满了商政司的一间偏厅,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阿九站在前面,穿着一身墨绿色的衣裳,腰间系着白绦,头发用一支银簪挽着,素净利落。她把令牌挂在腰间,铜牌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长公主走了,镇国王老了,织网不能散。”阿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从今天起,织网的任务有三条。第一,监视保守派余党,不许他们死灰复燃。第二,保护皇上的安全,宫里宫外都要盯紧了。第三,各地商政司分署如果有贪腐,织网要先知道,报给李大人。都听清楚了吗?”
几十个人齐刷刷站起来抱拳:“听清楚了!”
李恪坐在角落里,看着阿九指挥若定,想起了当年的锦屏。那时候长公主也是这样,站在众人面前,不怒自威。他跟阿九合作了几次,每次阿九派人送来的情报都又准又快,比他手下的人查半个月还管用。
“织网在你手里,比在长公主手里还厉害。”李恪有一次对阿九说。阿九摇了摇头:“比不上。义母在的时候,织网连海外都能伸进去。我还差得远。”李恪没有反驳。
新帝的旨意下来了。太监在乾清宫宣读:“永宁长公主义女阿九,接掌织网,秩比三品。”阿九跪在殿上接了旨,站起来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新帝看着她,想起了皇姑祖母当年站在朝堂上的样子。
“阿九,皇姑祖母要是还在,一定会为你高兴的。”新帝说。
阿九行了个礼:“谢皇上。”
慕容衍坐在亲王府的院子里,阿九来给他汇报织网的情况。她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一页一页翻,一处一处说。慕容衍闭着眼睛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江南那边,有几个告老还乡的保守派老臣,表面上安分,私下还在联络。”阿九合上本子,“我已经派人盯着了,他们翻不起浪。”
慕容衍睁开眼睛看着阿九,看了一会儿。
“你义母在天上看着你。好好干。”
阿九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忍住了,蹲下来握住慕容衍的手。“义父放心,我一定把织网经营好。”慕容衍的手凉,阿九的手也不热。两只手握在一起,没有温度,但很稳。
阿九从亲王府出来,没有回织网的分舵,先去了长公主庙。她跪在锦屏的塑像前,把腰间的令牌解下来捧在手心里,举过头顶。
“义母,织网我接下了。您放心。”
塑像的嘴角弯着,手里拿着那本《商道》,石像的眼睛看着前方,目光平静。阿九跪了很久,殿外有人在烧纸钱,青烟袅袅飘进来,在塑像周围散开。阿九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把令牌重新系在腰间,转身走了出去。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迈过了门槛。
当天晚上,阿九在织网的分舵召集了核心骨干开会。灯光下,几十双眼睛看着她。她把令牌放在桌上,铜牌在灯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长公主在的时候,织网是她的一双眼睛。长公主不在了,织网是大梁的眼睛。这双眼睛不能瞎,不能花,不能偏。”她看了看在座的每一个人,“你们跟了我这么多年,该怎么做,不用我教。”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看着她。
阿九站起来,把令牌收好,挂在腰间。“散会。”
织网在大梁各地有上百个分舵,探子成千上万。阿九接掌以后,第一件事是整顿内务。她把那些吃空饷、混日子的人清了出去,把那些忠诚能干的人提拔上来。有人闹事,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直接撤职查办。织网上下没有人敢不服。
李恪有一次跟新帝提起阿九,说她办事比长公主还果断。新帝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她跟着皇姑祖母几十年,学的就是皇姑祖母的手段。”李恪想了想,觉得确实是这样。阿九不是锦屏,但她是锦屏教出来的人。
慕容衍的身体越来越差了。阿九每个月去看他一次,给他汇报织网的情况。慕容衍大多数时候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听。阿九每次说完,不管他听没听见,都会说一句“义父,您多保重”。有一回阿九说完正要走,慕容衍忽然睁开眼睛,说了句“锦屏要是看见你今天的样子,会笑的”。阿九愣在那里,慕容衍又闭上了眼睛。
阿九从亲王府出来,没有坐马车,一个人走着回织网的分舵。天快黑了,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她走得很慢,风吹着她的白发,口袋里装着那块铜令牌,沉甸甸的。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握住了它,铜牌已经不再冰凉了,温的。
路过长公主庙的时候,她停了停,没有进去。庙门已经关了,门缝里透出烛光,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在走动。门口的灯笼已经点上了,红通通的光照在石阶上,把石阶照得像铺了一层红绒。阿九没有停下,脚步不快不慢,走过庙门,走过街口,走过那座她走了几十年的石板桥。桥下的水静静地流着,把天边的最后一抹晚霞揉碎了冲走了。桥上没有人,远处有狗叫了两声,被夜风吞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