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学书院首批学子毕业整整十年了。当年那五十个穿着蓝色短褐的年轻人,如今散布在大梁十六州,有的在商政司当官,有的在商号里当掌柜,有的自己开了铺子。孙小莲已经退休了,在家带孙子,但每年书院开学典礼她都要去,坐在台下看着那些新入学的孩子,跟旁边的人说“我们当年也是这样”。
胡守信坐在商会大堂的太师椅上,面前站着十几个年轻的商人,个个精神抖擞。他们是书院毕业的新一代,有想法,有胆量,敢闯敢干。胡守信看着他们,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在父亲胡四海身边的日子。
“胡会长,南洋那边来消息了,说我们的瓷器很抢手,价格比本地市场高三倍。”一个年轻人翻开账本,指着上面的数字。
胡守信点了点头:“货好不怕没买家。但要注意,别让人家觉得我们哄抬价格。做生意不是一锤子买卖。”
年轻人收好账本,行了个礼出去了。
新帝召胡守信进宫问策。乾清宫里,新帝坐在龙案后面,面前铺着一张海图,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航线。他指着南洋那一带,对胡守信说:“朕想进一步开放海贸,你觉得如何?”
胡守信跪在地上,想了想,抬起头:“臣赞成。海贸利润丰厚,可增国库三成收入。臣粗略算过,如果开放广州、泉州、明州三港,准许民间商船出海,朝廷收税,一年至少能多进账一百万两。”
新帝眼睛亮了:“一百万两?”
“只多不少。”胡守信站起来走到海图前,指着几条航线,“这几条路,当年长公主在世的时候就规划过,只是一直没来得及推开。现在商船多了,水师强了,时机成熟了。”
新帝看着海图上那些标注,想起了皇姑祖母当年在朝堂上讲海贸的样子。她没有亲眼看到这一天,但路她早就画好了。
胡守信回到商会,召集了京城的商人们开会。他把海图挂在墙上,指着南洋和更远的地方。几十个商人坐在下面,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凝神静听。
“皇上要开放海贸,这是大机会。但机会不是白给的,朝廷要税,税要交。做生意讲规矩,咱们守了三十年规矩,不能在这时候出岔子。”胡守信的声音不大,但满屋子人都听见了。
“胡会长,您说怎么干?”有人问。
“造船。造大船,能跑远洋的那种。”胡守信转过身,指着海图上的一条线,“从这里到南洋,再从这里到更远的地方。我打听过了,那边有香料,有宝石,有象牙。我们的瓷器、丝绸、茶叶运过去,能卖十倍的价格。”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胡守信转过身看着他们:“怕什么?长公主当年搞商道立宪,比这难十倍。她不怕,我们怕什么?”
没人说话了。
商人们集资造船。胡守信带头捐了五万两,李恪从商政司拨了十万两,商学书院的毕业生们也纷纷捐款,有捐几千两的,有捐几百两的,连刚毕业的学生都捐了半个月的伙食费。不到一个月,凑了将近三十万两。
造船厂设在泉州,胡守信亲自去督工。他在船厂住了三个月,天天跟工匠们泡在一起,看图纸,问工期,验材料。工匠们起初不习惯,说“会长您不用天天来”,胡守信说“我不来不放心”。
第一艘船下水那天,胡守信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大船缓缓滑入海中,船身上的朱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忽然流了泪,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他说“我爹要是活着,看到这艘船该多高兴”。旁边的人没有说话,海风吹过来,把那艘船的帆吹得鼓了起来。
船队从泉州出发,满载着瓷器、丝绸、茶叶,往南洋驶去。胡守信没有跟船,他站在码头上看着船队消失在海平线,转过身对身边人说“等他们回来”。三个月后,船队回来了,船舱里装满了香料、宝石、象牙。卸货的时候码头上挤满了人,有人当场打开一箱香料,胡椒的辛辣味弥漫在空气中,呛得人直打喷嚏,但是没有人骂,都在笑。
新帝在朝会上看了船队带回来的货物清单,香料三百箱、宝石二十箱、象牙一百根,总价值超过三十万两。他看完没有说话,把清单递给李恪,李恪看完,也沉默了。新帝站起来说了句“皇姑祖母当年规划的这条路,今天走通了”,李恪跪下了,百官跪下了,新帝站在龙案前面,眼眶微红。
慕容衍老了,不怎么出门了,但消息还是灵通的。阿九每个月来亲王府汇报织网的情况,顺便把商界的消息也带给他。她说到胡守信造船、船队下南洋、香料宝石运回来,慕容衍闭着眼睛听着。
“胡守信比他父亲强。”慕容衍说。
阿九点头:“都是义母教得好。义母当年在书院讲课的时候,胡守信还去听过。”
慕容衍睁开眼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那棵树又长高了,枝叶繁茂,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把半个院子都罩住了。
“她要是看到今天,会笑的。”慕容衍的声音很轻。
阿九嗯了一声没说。
商会大会在京城举行,几百个商人从大梁各地赶来。胡守信站在台上,穿着一身石青色的绸袍,手里端着一杯酒。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不少,但腰板挺直,精神抖擞。
“第一杯,敬先帝。没有先帝推行商道立宪,就没有商人的今天。”他举杯,仰头干了。
台下几百人跟着干了。
“第二杯,敬皇上。没有皇上开放海贸,大梁的商路走不到南洋。”
他又干了,台下又跟着干了。
“第三杯——”胡守信的声音顿了一下,把酒杯倒满,举过头顶,“敬长公主。没有长公主,就没有商人的一切。”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几百人齐刷刷举起酒杯,齐声高呼:“长公主千岁!长公主千岁!长公主千岁!”三声高呼一声比一声响亮,震得商会大堂的瓦片嗡嗡作响。有人喊完就哭了,有人端着酒杯手在抖,有人把酒洒在地上,说“长公主在地下也能收到”。
胡守信把第三杯酒一饮而尽,酒杯搁在桌上,脆响一声。他转过身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锦屏画像,画像上的锦屏穿着紫色朝服,目光平静。他对着画像深深鞠了一躬,鞠了很久,腰弯得很低。
慕容衍在亲王府听到了那三声“长公主千岁”。他坐在轮椅上,碧桃已经走了,张成推着他。声音从商会那边传来,隔了几条街还是听得很清楚。张成低下头想说什么,看见慕容衍的眼眶红了,嘴唇微微颤着。他没有说话,把轮椅往院子里推了推,推到桂花树下停下来。慕容衍抬起头看着满树的绿叶,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亮晶晶的。
远处又传来一阵欢呼,隐隐约约,像海浪拍在沙滩上。慕容衍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摸上去像老人的皮肤。他的手从树干上慢慢滑下来搭在轮椅扶手上,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紧不慢,像是在数着什么。院子里很安静,风把桂枝吹得微微晃动,阳光也跟着晃。坐在那片晃动的光影里,整个人像一棵与老树共生在同一块土地上的植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