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三岁生日刚过，慕容衍的身体就彻底垮了。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被子盖在身上几乎看不见起伏。阿九守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不停地用帕子擦眼泪。太医来了，搭了脉，看了舌苔，又问了这几日的饮食。慕容衍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连水都喝不进去。太医跪在地上，声音压得很低很沉：“王爷油尽灯枯……准备后事吧。”
阿九的腿软了，扶着床柱才没有倒下。她看着床上的慕容衍，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又轻又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她蹲下来握着慕容衍的手，那手冰凉，骨节突出，皮肤像一层薄纸。她把脸贴在那只手上，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指缝间。慕容衍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新帝得到消息立刻赶来了。他穿着常服，靴子上沾着泥，是跑进来的时候踩到了花园刚浇过水的泥地留下的痕迹。他跪在床前，握着慕容衍的手，把他的掌心贴在自己额头上。
“皇姑祖父，您要挺住。”
慕容衍慢慢睁开了眼睛。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清了跪在床边的人，嘴角微微颤着。
“皇上，我活够了。该去找锦屏了。”
新帝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慕容衍看着他的脸，像在辨认什么，过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很淡很淡的笑，像秋天的最后一片叶子挂在枝头，风一吹就要落但还是努力地挂着。
阿九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锦屏写给慕容衍的。她已经念过很多遍了，纸都起了毛，边角也卷了。她的手抖得很厉害，念得断断续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内容。念到那一段的时候，她还是停下来缓了口气，声音抖着往下念：“下辈子我还嫁你。”
慕容衍的嘴角弯了起来，这次弯得比刚才明显一些。他的嘴唇慢慢张开，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纱帘，但还是能听清每一个字：“锦屏我来找你了。”
胡守信带着商界的代表跪在亲王府外面，黑压压跪了一片，从门口一直跪到巷口。没有人让他们跪，他们自己来的，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哗。风把他们的衣角吹起来，唰唰地响着。胡守信跪在最前面，双手撑在地上，额头抵着砖地。
府门开了，阿九走出来，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她看着外面跪了一地的人，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的：“胡会长，你们这是做什么？”
“王爷是长公主的丈夫，也是大梁的功臣。”胡守信没有抬头，声音从地上传来闷闷的，“我们来送王爷最后一程。”阿九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嘴唇哆嗦了半天，转身回去了。
慕容衍躺在床上，意识时有时无。有时候突然睁开眼睛，目光清亮得像年轻时候，但很快就涣散了。阿九守了一天一夜，新帝退朝就来。
到了第二天傍晚，慕容衍忽然清醒了。他让阿九扶他坐起来，靠在枕头上，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阿九，把我和锦屏葬在一起。”
阿九哭着点头。
“胡守信呢？让他进来。”
胡守信跪在床前，慕容衍看着他的脸，慢慢伸出手。胡守信赶紧握住，那只手很轻很轻，像握着一片干枯的叶子。
“好好经营商会，别辜负你爹，也别辜负长公主。”
“王爷，我一定做到。”胡守信的声音抖得厉害。
慕容衍又转向新帝，新帝跪在床的另一边。他的目光落在新帝脸上，那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没有风的老水。
“做个好皇帝。锦屏教了你那么多年，别让她失望。”
新帝握着慕容衍的手用力点了点头，眼泪滴在被子上──慕容衍已经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停顿了一会儿，又急促地喘了几下，又停了，又喘了一下。最后那一次呼出去之后胸口不再起伏了。阿九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手指僵在那里，过了片刻，屋子里爆发了她压抑了一整天的哭声。
新帝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胡守信把额头抵在地上，浑身颤抖。亲王府外跪着的商人们听见府里传出的哭声，齐刷刷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砖地上沉闷的响声连成一片，像远方的闷雷。
阿九把慕容衍的手放在胸口，手还是凉的。她从脖子上摘下那块铜令牌放在他的手心里，那是慕容衍当年亲手交给她的。“义父，您去找义母吧。”她跪在地上，把那块令牌在慕容衍的掌心里放了很久，最后轻轻抽出来重新挂回自己脖子上──铜牌贴在皮肤上，冰了一下。
慕容衍的嘴角微微弯着，弯的方向跟锦屏一样，也是左边。阿九看着那个弧度，想起义母笑起来的模样，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原来义父笑起来只弯左边嘴角，不是他自己那样，是从义母那里借来的，用了大半辈子都没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