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衍的灵柩停在亲王府的正堂,与锦屏的灵位并排放着。两张灵位挨在一起,右边写着“永宁长公主沈锦屏之位”,左边写着“镇国王慕容衍之位”。阿九跪在灵前烧纸,火光照在她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深。碧桃从老家赶来了,她比阿九还老,腰弯得几乎对折,由孙子搀着走进正堂。她扑在慕容衍的灵柩前,哭得浑身发抖。
“王爷,您怎么也跟着小姐走了。”声音沙哑,泪流满面。
阿九扶她起来,碧桃不肯,抱着灵柩不松手。阿九蹲下来抱着她,两个老人哭在一起。旁边的孙子红着眼眶不敢上前,张成站在门口抹眼泪。
新帝下了旨意:“镇国王慕容衍,功在社稷,与永宁长公主合葬于皇陵。举国致哀。”旨意送到亲王府时,碧桃和阿九正跪在灵前烧纸。宣旨的太监念完了,阿九接过圣旨供在灵位旁边,转过身又跪下接着烧。
出殡那天,天还没亮。灵柩从亲王府抬出来,新帝亲自扶灵,穿着素服,腰间系着白绦。百官跟在后面,一片白衣。街道两旁跪满了百姓,有人举着白布,有人端着香炉,有人把纸钱抛向空中。满天的纸钱像雪片一样飘落。
阿九和碧桃走在灵柩后面,碧桃走得很慢,阿九扶着她。胡守信率商人跪在道路两旁,每人手持白布,白布上写着“商道之母,镇国之父”。他老了,跪在那里腿在抖,但没有倒下。
灵柩到了皇陵。墓穴已经打开了,锦屏的棺木在里面,旁边空着的位置留着给慕容衍。灵柩缓缓放入,阿九跪在墓穴边,看着那两口棺木并排放着。
“义母,义父来陪您了。”
碧桃跪在旁边,手扶着墓碑。碑上刻着“文圣长公主沈锦屏之墓”,旁边新刻了一行字“镇国王慕容衍合葬于此”。她伸手摸了摸那行新刻的字,手指抚过凹痕,粗糙的,像摸到一道伤口。
新帝站在墓前,展开祭文念了起来,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永宁长公主、镇国王,二位仙逝,朕心悲痛。愿二位在天之灵,保佑大梁国泰民安,百姓富足。”念到最后,声音发哽。百官跪了,百姓跪了,新帝跪了。他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头,额头沾了土。
阿九把手中的纸钱抛向空中。纸钱被风吹散,满天的白蝴蝶。碧桃把带来的桂花糕放在墓碑前,一杯酒洒在地上。酒渗进土里,很快没了印记。她哭着说了一句“小姐,王爷,你们在那边要好好的”,声音撕开了清晨的寂静,又碎在了风里。
墓穴封了,土堆起来。阿九还跪在那里不肯走,碧桃也不肯走。新帝让人给她们铺了垫子,就那么在墓前坐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新垒的坟头上,照在墓碑上,照在两个人花白的头发上。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近处的松柏苍翠欲滴。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松脂的香味。阿九靠在碧桃肩上,碧桃握着阿九的手。
她们就那样相互依偎着在锦屏和慕容衍的墓前坐了整个上午。到了中午,阿九扶着碧桃站起来往回走。碧桃的腿坐麻了,走得一瘸一拐的。走出很远她回过头,那两座并排的坟头已经分不清了,远远看去像一个,又像两个。
胡守信还跪在陵外没有走。商界的代表们也还跪着。阿九出来,看着跪了一地的人,深深鞠了一躬。
“都回去吧,王爷和长公主会保佑大家的。”
胡守信抬起头,满脸是泪:“阿九姑娘,长公主和王爷走了,商界的人不会忘记他们,世世代代不会忘记。”
阿九没有说话,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白发,她转过身扶着碧桃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马车慢慢走了,走了几步她掀开车帘回头看——胡守信他们还跪着,那些白色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阳光吞没了。
碧桃回了老家。阿九送她到城门口,碧桃拉着阿九的手不松开,张成站在旁边也不催。
“阿九,你要保重身体,别太操劳了。”碧桃的眼泪又下来了,“义母会的。”
马车走了,碧桃掀开车帘回头看,阿九还站在城门口。她穿了一身素白衣裳,腰板挺得很直,风很大把她的衣襟吹得翻卷。碧桃朝她摆了摆手,阿九也摆了摆手。马车拐过弯,阿九看不见了。碧桃缩回车里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张成坐在对面没有打扰她,儿子在外面赶车,马蹄声得得得,不紧不慢。
阿九回到亲王府。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在,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落了一地。她站在树下抬头看叶子缝隙里的天空,蓝得刺眼,她眯起了眼睛。树下慕容衍常坐的那把藤椅还在,椅子上搭着一条旧毯子。她走过去摸了摸毯子,毛都快磨秃了,像她这一辈子,磨掉了毛,磨掉了色,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底子还绷在那里。
阿九把毯子叠好,收进柜子里。
新帝在乾清宫里批折子,批着批着放下笔。李恪站在旁边,问他怎么了。新帝没有说话,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的桂花树也开了,但不是亲王府那棵,是新移栽的,还小,枝丫稀稀拉拉的。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皇姑祖母和皇姑祖父葬在一起了”。李恪应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新帝站了很久,才转过身回到龙案前拿起笔继续批折子。
阿九后来每年清明都去皇陵扫墓,带着碧桃,带着胡守信,带着商学书院的学子们。学子们在墓前诵读《商道》,声音洪亮,在松柏间回荡。阿九跪在墓前烧纸,碧桃跪在她旁边。两个老人白发苍苍,在墓碑前燃起一叠叠纸钱。火光映在她们脸上,给花白的头发镀上一层暖红的薄光。
碧桃每次都要带桂花糕。她把糕摆在墓碑前,鞠三个躬,说“小姐,王爷吃糕了”。阿九每次都要把铜令牌在墓碑上贴一下,铜牌冰凉,石碑也冰凉,贴在一起发出很轻很轻的一声脆响,像两块石头碰了一下。
风把纸灰吹起来,满天飞舞。阿九抬起头,看着那些灰烬升到空中散开不见。碧桃握着她的手,两个老太太跪在那里,仰着头望着那片什么也没有的天空。
孩子们站在后面静静地看着。最小的那个曾孙问了句“老祖宗在看什么”,没有人回答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