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屏和慕容衍走了以后,新帝像换了一个人。他每天只睡四个时辰,批阅奏折到深夜。乾清宫的灯亮到后半夜是常事,李恪劝过几次,他嘴上答应,第二天还是照旧。李恪没办法,只好让御膳房备着参汤,夜里送过去。
“皇上,您要注意身体。”李恪站在龙案旁,看着新帝布满血丝的眼睛。
新帝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沙哑:“朕睡不着。闭上眼就想起皇姑祖母,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李恪没有再劝。他知道劝不动,这位年轻的天子身上压着的东西太重了,有先帝的托付,有长公主的期望,有大梁的江山,还有他自己的心。
永宁新政是在兴平二年春天推出的。新帝在朝会上宣读了十二条政令,核心三条:进一步开放海贸,减农民赋税一成,整顿吏治严惩贪腐。李恪听完,跪下高呼万岁,百官跟着跪下。消息传出宫,百姓们奔走相告,有的地方甚至放了鞭炮。胡守信在商会大会上说,皇上这是把长公主没走完的路接着走下去,海贸要开到更远的地方去。
商船越走越远。头两年到南洋,第三年过了马六甲,第五年到了天竺。第六年,最远的一支船队抵达了波斯。船上满载着瓷器、丝绸、茶叶,卸货的时候波斯商人围着那些青花瓷看了又看,用手摸了又摸,问“这上面画的是什么”。翻译说“这是龙,大梁的图腾”。波斯商人竖起了大拇指。船队回来的时候,船舱里装满了香料、宝石、象牙,还有波斯的毯子、天竺的药材。胡守信站在码头看着卸货,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长公主在天上看着,会高兴的”。海风吹过来,把他的话吹散了。
阿九的织网在这几年立了大功。几个藩王看着新帝年轻,想搞事情,私下串联。信还没有送出封地,阿九的人已经拿到了副本。她连夜进宫,把证据呈给新帝。新帝看完以后沉默半晌,问了一句“还有谁”。阿九报了几个名字,新帝闭上眼睛,又睁开。第二天早朝,禁军抄了几个王府,藩王们有的被贬为庶人,有的被圈禁高墙,一个都没跑掉。有人问新帝怎么提前知道的,新帝没有说话。李恪在旁边微笑。
商学书院的学子们已经遍布朝野。有的在商政司当差,有的在户部管钱粮,有的在地方当县令。他们年轻,有干劲,不怕得罪人。老派官员有时候看不惯,说“这些年轻人毛手毛脚的”,但是没办法,皇上喜欢用他们,李恪也喜欢用他们,连胡守信都夸过“书院出来的孩子,规矩”。
新帝去太庙祭拜那天,下了雨。
他一个人走进太庙,没有带随从,没有带太监。殿内香烟缭绕,锦屏和慕容衍的灵位并排供在正中。新帝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金砖上,磕得不轻,响声沉闷。他直起身,看着灵位后面的画像。锦屏穿着紫色朝服,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平静。慕容衍站在她身后,穿着王服,腰间佩剑。
“皇姑祖母、皇姑祖父,大梁现在很好。你们安息吧。”新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太庙里回荡。殿外的雨下大了,哗哗的,打在瓦片上,打在台阶上,打在院子里那棵新移栽的桂花树上。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地上溅起水花。
新帝又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转过身,走出了太庙。
门口,李恪撑着伞等着。他把伞举到新帝头上,新帝没有接,走进了雨里。李恪跟在后面,伞一直举着,自己的半边肩膀淋湿了。新帝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太庙的屋檐。雨太大了,看不清,只看见灰蒙蒙的一片。
李恪叫了一声“皇上”。新帝没有应,转过身继续走。笔直的宫道通向乾清宫,雨水从靴底溅起来,浸湿了袍角。那道被雨水洇湿的痕迹在青灰色的袍摆上慢慢向上蔓延,像一个不断长大的孩子。李恪默默跟在后面半步远,把自己手里的伞又往新帝那边斜了斜,自己的后背整个暴露在雨中,湿透了也没吭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空荡荡的宫道上,两旁的值房门口太监们远远站着,谁都不敢靠近。
乾清宫里,龙案上堆着当天的奏折,朱批已经批了一大半。新帝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翻开一本新的。李恪站在旁边帮他磨墨,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新帝批着批着手忽然停了一下,没有抬头,说了句“李卿,你说朕做得好不好”。李恪磨墨的手顿住了。
“皇上做得很好。长公主在天上看着,一定会欣慰的。”新帝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批。批完最后一本折子,他把笔搁在砚台上。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宫墙上,琉璃瓦反射出刺目的光。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桂花的香气。
门外有太监禀报说胡守信求见。新帝说让他进来。胡守信拄着拐杖走进来,要跪下,新帝扶住了他。
“胡卿,什么事?”
“皇上,船队从波斯回来了。”胡守信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清单,“带回来的货物总值六十万两,朝廷的税收有十万两。”新帝接过清单看了一遍,手指在纸上轻轻叩了两下。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胡守信花白的头发,像是想到了什么很远的事。
“皇姑祖母当年说过,海路通了,大梁就富了。她说得对。”胡守信的眼眶湿了。
新帝把清单放在龙案上,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海图前。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航线,从大梁沿海向南延伸,经过南洋,经过天竺,一直到波斯。那些红线是锦屏当年亲手画的,墨迹已经淡了,有些地方甚至褪色了,但线条还在。新帝伸出手,沿着那条最长的红线慢慢划过去,指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一直划到波斯的标注上停了下来。
“朕要把这条路,再往前推。”
李恪和胡守信同时跪下:“皇上圣明。”
窗外,天放晴了。亲王府那棵桂花树被雨洗过,叶子绿得发亮,树梢上挂着水珠,阳光一照晶莹剔透。树下那把藤椅还在,椅垫上的旧毯子被阿九收走了,只剩光秃秃的藤条。一只麻雀落在扶手上,跳了两下,啄了啄藤条上残留的什么碎屑,没啄到东西,歪着头看看四周,扑棱着翅膀飞走了。藤条上被啄过的地方留下一个白白的小印子,像褪色的疤。院子里的青苔被雨水泡得松软,脚踩上去无声无息。墙角的砖缝里探出一株新草,嫩绿嫩绿的,混在墨绿的旧叶中间,像刚学会站立的幼童,攥着拳头顶开所有的阻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