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屏百年诞辰那年，大梁已经强盛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海船远渡重洋，商路通达四海，国库充盈，百姓富足。新帝下旨举国同祭，在太庙设主祭坛，各地长公主庙同时祭祀，规模之盛大，超过了以往任何一次庆典。
太庙前的广场上站满了人。文武百官，各地代表，商界领袖，书院学子，黑压压的望不到边。新帝穿着礼服，亲自担任主祭。李恪也来了，他年过七旬，白发苍苍，走路需要人搀扶，但他坚持要来。“长公主百年诞辰，我爬也要爬来。”他的声音沙哑。
阿九来了，满头白发，拄着拐杖，身后跟着一串子孙。她年过六旬，腰弯了，但精神还好。碧桃没有来，她已经走不动了，让孙子带来了她亲手做的桂花糕和一封信。胡守信来了，年近六旬，腰板挺直，率商界数百人，每人手持白布。
太庙里，香烟缭绕。新帝站在锦屏的画像前，展开祭文，声音洪亮。
“永宁长公主沈锦屏，生于微末，成于乱世。功盖天下，德被苍生。开商道立宪之先河，创万国来朝之盛举。北定胡尘，南安黎庶。立学育人，著书传世。百年虽逝，精神永存。”
念完了，全场肃穆。新帝将祭文焚烧，青烟袅袅升空。李恪作为老臣代表上台发言。他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沉默了片刻。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年轻时，跟随长公主改革。那时候大梁很穷，商人被人看不起，百姓吃不饱饭。长公主说，商道就是人道，强国就要富民。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我懂了。”
老泪纵横，拿袖子擦了，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胡守信率商界献上“万商碑”。碑高一丈，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是千名商人代表的姓名。碑文写着：“长公主是商人之母，永世不忘。”胡守信跪在碑前磕了三个头，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全是泪。
“爹，您看到了吗？长公主的碑，立在这里了。”
阿九带着锦屏和慕容衍的曾孙辈走上台，孩子们穿着素色衣裳，手捧着鲜花。最小的那个才五六岁，走路还不太稳，歪歪扭扭地捧着花走到画像前，踮起脚尖把花插进花瓶里，够不着，阿九弯下腰帮了一把。孩子们围着画像站成一排，齐刷刷鞠了一躬。
阿九站在台侧，看着那些孩子，又看了看画像上锦屏的脸。画像上的锦屏还是年轻时的模样，嘴角微微弯着。她轻声说了句“义母，您的精神传下来了”，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乱了，她没有去理。
商学书院的学子们千余人从各地赶来，站在广场的最外围。他们穿着统一的蓝色短褐，整整齐齐，像一片蓝色的海洋。一个领诵的学子走到台前，展开手中的《商道》，翻到最后一章——那正是锦屏当年在书院演讲时最后读的一段。
“商道非一人之道，乃天下人之道。吾辈商贾，当以诚信为本，以天下为市。望后来者，勿忘初心，勿负百姓。”
千余人齐声诵读，声音洪亮，响彻云霄。广场上所有人安静下来，听着那些年轻的声音。
太庙外的街道上，百姓们自发聚集。有人端着供品，有人举着香烛，有人抱着孩子。一个老太太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一碗米，嘴里念叨着“长公主保佑”。她旁边的年轻人问她“您见过长公主吗”，老太太说她见过，说长公主来江南赈灾那年她亲眼看见了，说长公主是个好人，大好人。
新帝站在台上，最后说了一段话。“皇姑祖母虽已仙逝百年，但她的精神永远活在我们心中。大梁的今天，离不开她当初的付出。大梁的明天，要靠你们去创造。”他转向广场上所有人，提高声音，“朕宣布，从今往后，每年此日，为‘永宁纪念日’，举国同祭，永志不忘。”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万民齐呼：“长公主千岁！长公主千岁！长公主千岁！”三声高呼，一声比一声响亮，撞在太庙的墙上又弹回来，在京城的上空久久回荡。
阿九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李恪站在那里，胡守信站在那里，所有认识锦屏的人都站在那里。他们老了，头发白了，但他们还站着。
商学书院的学子们收起《商道》，站得笔直。阳光照在他们年轻的脸上，照在他们的蓝色短褐上，照在他们亮晶晶的眼睛里。他们是新的一代，他们没有见过锦屏，但他们读过她的书，听过她的故事，走在她修的路上。她会一直在他们心里。
京城的长公主庙里，香火缭绕。百姓们排着队上香，队伍从庙门口一直排到巷口。有人带着孩子，有人带着孙辈，有人独自前来。庙里的塑像还是老样子，嘴角弯着，手里拿着那本《商道》。一个孩子指着塑像问“她是谁”，大人说“她是长公主，是大梁的恩人”。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学着大人的样子鞠了一个躬。
阿九最后离开太庙。她走在空荡荡的广场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很慢，拄着拐杖，一步一步。
到了门口，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太庙里那幅画像。锦屏还在那里，还在看着她，嘴角弯着，像在说“阿九，你做得很好”。阿九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转过身，走出了太庙。
商学书院里，学子们还在研读《商道》。一个年轻的学生举手问老师：“商道的最高境界是什么？”老师想了想说“长公主说过，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让百姓没有过不去的日子”。学生在本子上写下来，写完了抬起头又问了一句“那我们现在做到了吗”，老师说“还没有，所以需要你们继续做”。
学生点点头，低下头继续看书。
书页翻动，沙沙作响。
全卷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