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没坐龙椅。
他站在御案前头,手里捏着那份急报,纸边都让他捏皱了。底下站着的几个人谁都不敢吭声——李恪垂着眼,胡守信攥着拳头,阿九拄着拐站在最末,脸色比上回见着又差了些。
“说吧。”新帝把急报往案上一拍,“朕的商船,在朕的海疆里头,让人劫了?”
殿门外头传来脚步声,两个侍卫架着个人进来了。那人穿的还是商船主的衣裳,料子原是好的,现在破得不成样子,脸上挂着痂,头发打结,一进门就跪倒了,膝盖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
“皇上!皇上啊!”那人喊起来声音都劈了,“没了,全没了!”
新帝皱着眉看他。李恪上前一步问:“你是哪家的商船主?”
“小人陈老大,南洋航线跑了十二年,这回是替皇商司运货,三艘福船,装的丝绸瓷器,值八十万两银子啊!”陈老大说着说着眼泪鼻涕糊一脸,“出了交趾洋面,碰上海盗了,几百艘船啊皇上,黑压压一片,船上挂的旗子——”
“什么旗?”阿九突然开口。
陈老大扭头看她,愣了一下,许是没料着殿上还有个老太太。阿九拄着拐往前走了两步,又问了一遍:“什么旗?”
“红毛国的。”陈老大声音抖起来,“旗上是红底白十字,为首那个自称‘海鲨’,坐在最大那条船上,船头雕了个鲨鱼头,牙齿是铁打的,真真的铁打的!他们船快,火炮也多,咱们那三艘福船连跑都跑不了。海盗登船就杀人,见人就砍,货全搬走了,船也烧了,一百多个弟兄,就小人一个活着回来……”
他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趴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新帝脸色铁青。胡守信这时候站出来了,商会会长的肚子这些年又大了些,但气色不好,眼下青黑一片。“皇上,陈老大说的这事,不是头一回了。”
“还有?”
胡守信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纸,双手呈上去。“这是这三个月的商报,从南洋回来的商船,十艘里被劫了四艘。好些商人已经不敢走那条线了,货压在港口出不去,外面的香料也进不来。再这么下去,海贸就断了。”
新帝接过那沓纸翻了翻,越翻越快,最后啪一下摔在案上。“朕今年才开的海贸,这就让人堵了?”
“皇上。”李恪拱了拱手,“臣以为这事不简单。海盗劫船不稀奇,但能有几百艘船,还能堵着南海要道,背后必有人撑腰。”
新帝看向阿九。阿九点点头:“织网查到些东西。”
她拄着拐走到御案边上,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纸不大,上头写了几行字。新帝接过去看,阿九在旁边说:“红毛国这些年一直在往东边扩张,占了吕宋,占了满剌加,现在想掐住南海。他们自己不出面,扶持了个叫‘海鲨’的海盗头子,给船给炮给人,专门劫咱们的商船。”
“红毛国……”新帝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就是那个派过使团来的?”
“对。”阿九说,“上回使团来,说要租咱们的港口,皇上没答应。他们这是换了个法儿来抢。”
“大胆!”新帝一巴掌拍在御案上,茶盏跳起来翻了,水淌了一桌。
陈老大吓得又磕头,额头磕得咚咚响。胡守信也跪下了,李恪没跪,但腰弯得很低。只有阿九还站着,拄着拐,看着新帝。
“皇上。”李恪直起身,“臣请旨,调水师剿匪。”
殿里安静了一瞬。胡守信猛地抬起头,眼睛亮起来:“李大人说得对!商人们愿捐资造船募兵,只要朝廷出兵,银子不是问题!”
新帝没接话,盯着墙上那幅海疆图看了半天。图上南海那片标着密密麻麻的航线,每一条都是银子,现在每一条都不安全了。
“水师有多少船能打?”他问。
李恪显然早想过这事:“大梁水师现有战船二百艘,其中大福船四十艘,能装火炮。但若要出海打硬仗,得再造一批新式战船——红毛国的船吃水深,炮也多,咱们现有的船对上他们讨不了好。”
“造新船要多久?”
“最快三个月。”李恪说,“闽浙两地的船厂现在就能开工,加上募兵操练,三个月后可出征。”
新帝想了想,转头看胡守信:“商人捐资,能捐多少?”
胡守信伸出手比了个数。新帝眯了眯眼:“这么多?”
“皇上,海贸一断,商人们损失更大。”胡守信说这话时心疼得脸都抽抽,“小人自己的船就被劫了两艘,亏了四十多万两。与其让海盗抢了,不如拿出来造战船,断了这祸根。”
“好。”新帝直起身,“传旨,命水师提督郑勇为剿匪总兵,即日起打造新式战船,操练水师,三个月后出征南海。户部拨银五十万两,商人捐资由商会统筹,专款专用。”
他说完又看向阿九:“织网能不能派人混进海盗里头?”
阿九点头:“已经安排了。南洋有咱们的人,下个月能混上‘海鲨’的船。”
“让他们查清楚,红毛国给了多少船,多少人,炮位多少,巢穴在哪。”新帝的声音冷下来,“朕不打无名之仗。”
陈老大还趴在地上,这时候抬起头,嘴唇哆嗦着说了句:“皇上,那‘海鲨’杀人如麻,小人亲眼见他拿刀砍了咱们大梁的旗,往上面吐唾沫……”
新帝的手攥紧了。
李恪看出皇上动了真怒,拱手道:“臣明日就去船厂盯着,三个月,必让战船下水。”
“朕亲自去。”
新帝说完这句,转身看着墙上那幅海疆图,图上那片蓝汪汪的海域,现在看过去像是淌着血。他想起锦屏当年说的那些话——海贸是国本,海上不安,国本就不稳。
她现在要是在,会怎么说?
阿九拄着拐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新帝的背影。那背影绷得紧紧的,跟她当年见过的锦屏一样,明明气得不行,偏偏要撑着那股劲儿。
她没说话,转身走了。
出了宫门,胡守信从后头追上来,喘着气喊:“阿九姑娘——不不,阿九前辈,留步!”
阿九停下,拐杖点在石板上嗒的一声。
胡守信搓着手说:“前辈,织网那边若缺银子,商会能添一些。”
“不缺。”阿九说。
“那情报——”胡守信又搓了搓手,“那‘海鲨’巢穴在哪?前辈给透个底,商人们也好安心。”
阿九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没什么表情,但胡守信愣是觉着后背发凉。
“查到了自然会报。”阿九拄着拐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让你的人别往南海去了,三个月内那条线上不安全。”
胡守信连忙点头,目送着阿九走远了,才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这老太太这些年越发像块石头,硬邦邦的,谁见了都怵。
阿九坐上马车,车帘放下来,外头的光被遮住了。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一下一下点着拐杖。
红毛国。
她记得这个名字。十年前锦屏就跟她说起过,说西边有个红毛国,船坚炮利,迟早要来碰一碰。没想到真让她说中了。
“夫人。”车外头赶车的年轻人喊了一声,“回府还是去织网?”
“去织网。”
马车动了,轱辘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响。阿九睁开眼,从怀里摸出那张纸条,上头写着那几行字。她看了半晌,把纸条凑到嘴边,吹了口气,纸条飘到车板上。
她弯腰捡起来,塞回怀里。
车轮碾过一道坎,车身晃了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