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期满,船成了,兵练了,该出发了。
天还没亮,京城码头已经挤满了人。二百艘战船泊在江面上,桅杆密密麻麻,像一片秃了叶子的林子。最大的那艘旗舰叫“镇海号”,船身包着铁皮,太阳还没出来,铁皮上已经凝了一层露水,亮晶晶的。
郑勇站在船头,一身铁甲,腰间挂着佩剑。他昨晚上一宿没睡,把战术推演了七八遍,天快亮时才眯了一会儿,梦里全是炮声。这会子他精神头却足,眼睛亮得跟刀锋似的,扫过岸上那黑压压的人群。
“提督大人!”副将跑过来,“皇上到了,还有半里路。”
郑勇翻身上岸,单膝跪在码头石板上的时候,新帝的轿子刚好到。
新帝今日没穿朝服,一身玄色劲装,腰上系着白玉带,看着不像皇帝,倒像个要出征的将军。他身后跟着李恪、胡守信,还有六部尚书,排场不小,但没人觉着热闹。
“郑将军。”新帝亲手扶起郑勇,旁边太监端上来一个托盘,上头搁着酒壶和两只碗。
新帝拿起酒壶,倒了两碗酒。酒是烈的,倒出来那股子味儿冲得旁边人直眨眼。
“朕不会打仗,帮不上你。”新帝端起一碗递给郑勇,自己端起另一碗,“这碗酒,朕敬你,敬水师的兄弟们。平安去,平安回。”
郑勇接过酒碗,手稳得很,一滴都没洒。他仰头灌下去,喉咙里咕咚咕咚响了三声,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皇上放心。”郑勇把碗放回托盘,声音不大,但码头前前后后的人都听见了,“臣不破海盗,誓不还朝。”
新帝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这时候胡守信从人群里挤出来,身后跟着几十个商人,手里捧着一面锦旗。那锦旗用上好的蜀锦做的,红底金字,上头绣着“一帆风顺”四个大字,边角上还绣了商号的名字,密密麻麻的。
“郑将军。”胡守信捧着锦旗,声音有点抖,“这是商人们的心意,您带上船,求个吉利。”
郑勇接过锦旗,展开看了一眼,忽然沉默了。他把锦旗叠好,递给身后的副将,转过头来看着胡守信,说了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替我谢谢长公主在天之灵。”
胡守信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跟堵了棉花似的,最后就点了两下头,使劲点,点得脖子上的肉直颤。
码头上安静了片刻。有人摘下帽子按在胸口,有人低头抹眼睛。
新帝站在那,看着那面“一帆风顺”的锦旗被副将小心地收进船舱,忽然想起锦屏当年站在这个码头上送商船出海的样子。她那时候也是这么站着,也是这么不说话,就看着船一点点走远。
他现在站的是她站过的码头,干的是她想干的事。
“出发!”
郑勇这一声喊得嗓子都劈了,但气势足。他拔出佩剑往南一指,剑刃在晨光里划过一道白光。
二百艘战船的帆同时升起来了。帆布是新织的,白得晃眼,上头画着大梁的标记——一条金龙爪子里握着本书,那是锦屏当年设计的商号标记,后来被用作了水师的旗号。风灌进帆里,船身动了,先是轻轻地一晃,然后缓缓离开码头。
岸上的百姓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呼啦一下涌到岸边,扶着栏杆喊。
“打海盗!保海疆!”
“大梁的水师,替咱们出气!”
“把那帮红毛鬼赶出去!”
喊声乱七八糟的,有的带着哭腔,有的哑着嗓子,混在一起嗡嗡的,像是整座城都在震。有个老太太由孙子扶着,颤巍巍地从篮子里掏出几个鸡蛋,往船上扔——这是老习俗了,送行的人给出征的人扔鸡蛋,寓意平安归来。鸡蛋砸在船帮上碎了,蛋清顺着木板往下淌。
一个小孩子骑在父亲脖子上,挥着胳膊喊:“打海盗!打海盗!”喊了两声觉得好玩,又喊了好几遍,他父亲也不拦着,还跟着一块儿喊。
镇海号驶到江心,郑勇站在船尾,朝岸上拱了拱手。然后转过身,面朝南方,腰杆笔直,再没回头。
船队顺流而下,越走越远。帆影渐渐变小,最后成了一片白色的点子,融在天边的晨雾里。
新帝一直站在码头上,直到那些白点子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李恪跟在后头,手里那本账册换了新的,旧的已经写满了——全是这三个月调拨的粮草军械数目,光是火药就运了十万斤。
“李恪。”新帝边走边说。
“臣在。”
“后头的事交给你了。粮草不能断,消息要通畅,前方要什么就给什么。”
李恪应了一声,脚步加快了些,跟新帝并排走了几步,又退回去了。
阿九没去码头。
她站在织网的暗房里,面前是一张鲨鱼岛的详图。图上标着炮位、码头、山路、营房,还有那口唯一的淡水井——井的位置是小六冒死画下来的,图上那个墨点歪歪扭扭的,但阿九盯了很久。
“发信号。”她说。
身后负责传信的年轻人点了点头,拿起火折子走到窗边。窗外架着一个小铁笼,笼子里关着一只信鸽,鸽子脚上绑了细竹筒。年轻人把火折子凑近铁笼,笼子里的鸽子扑棱了几下翅膀——这不是要烧它,这是织网的暗号,用火光给藏在城外的另一组人发信号,让他们放鸽子去南洋。
“告诉小六。”阿九说,“水师十日之内到鲨鱼岛。让他想办法在岛南边的山头上点火,给船队指方向。还有——”她顿了顿,“淡水井的事,让他见机行事,能断就断。”
年轻人把鸽子从笼子里取出来,走到窗前往外一抛。鸽子在空中转了两圈,找准方向,扑棱棱飞远了。
阿九拄着拐走到窗前,看着那只鸽子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南边的天际线里。她站了一会儿,伸手把窗台上一个歪了的陶罐摆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