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报传到京城的时候，新帝正在批折子。
“皇上！南海捷报！”太监跑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手里的匣子摔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新帝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嘎吱一声响。
他捡起匣子，手有点抖，拆了半天没拆开，最后用牙咬断了封蜡的绳子。
里头是郑勇亲笔写的战报，字迹潦草得跟鬼画符似的，但新帝看得懂——“初战告捷，烧敌船十三艘，杀敌过千，海盗退守鲨鱼岛。”
“好！”新帝一巴掌拍在御案上，砚台跳起来，墨汁溅了满桌。
太监吓了一跳，连忙跪下道喜。新帝没理他，拿着战报就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才想起来问：“阿九在哪？”
“回皇上，长公主府。”
“去请。”
阿九来得不快，拄着拐一步一步走进来的时候，新帝都把那封战报看了三遍了。她没行礼，直接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新帝也没在意，把战报递过去。
阿九接过去，眯着眼看了半晌，然后把战报放在桌上。
“打的是外围。”她说，“海鲨的主力还在。”
新帝的热乎劲冷了一半，坐回椅子上问她：“你怎么知道？”
“战报上写的，烧了十三艘船，但不是海鲨的主力船队。”阿九指着那行字，“你看这写的是‘前锋船队’，海鲨那三百艘船里头，主力是那几十艘大船，炮多船硬，没那么好烧。”
新帝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这只是第一仗。”阿九说，“海鲨还没完。”
阿九说得对。
南海海面上，郑勇站在镇海号的船头，海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拿着望远镜看远处那一片黑点——那是鲨鱼岛，岛上烟雾还没散尽，小六放的火烧了半个粮仓，这时候还在冒烟。
“大人。”副将跑过来，“清点完了，咱们伤了七艘船，死了二十三个弟兄，伤了六十多个。”
郑勇嗯了一声，没回头。
“海盗那边呢？”
“烧了十三艘，沉了五艘，剩下的逃回岛上了。杀敌粗略估算，一千出头。”
郑勇这才放下望远镜，转过身来。他的脸被海风吹得发红，眼睛里带着血丝，但精神头很好。“海鲨现在在岛上？”
“是，退了就没再出来。”
郑勇想了想，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黝黑的脸上看起来有点瘆人。“他不敢出来了。头一仗就吃了亏，他现在摸不清咱们的底，缩在岛上观望呢。”
“大人，那咱们攻不攻岛？”
“攻什么攻。”郑勇说，“围上。传令下去，船队分成三队，封住鲨鱼岛北、东、西三个方向，南边是礁石区，大船进不去，留个口子让他们跑——但他们跑不了，南边我安排了十艘快船等着。”
副将领命去了。郑勇又举起望远镜，盯着那座岛看了半天。
岛上的炮台还在，山顶上那些炮口黑乎乎的，对着海面。但炮台下的营房乱成一团，人影跑来跑去的，隐隐约约能听见喊叫声。
郑勇猜对了——岛上确实乱了。
海鲨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秃头，左脸上一道疤从眼角拉到下巴，整个人看着就像个阎王。他这时候站在山顶炮台上，一脚踹翻了一个小头目，嘴里骂骂咧咧的。
“大梁水师？就那帮废物，能把老子打成这样？”
小头目爬起来跪着，脸上被踹了个鞋印子，也不敢擦。“大当家的，他们用了火攻，咱们前锋船队没防备……”
“没防备？”海鲨又踹了一脚，“老子养你们吃干饭的？”
旁边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凑过来，小心翼翼地说：“大当家的，岛上粮仓也被人烧了，查出来是有人故意放火。”
海鲨猛地转过身，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谁？”
“还没查出来。但肯定是混进来的内奸，不是被俘的商人就是新收的手下。”
海鲨的腮帮子鼓了鼓，牙齿咬得咯咯响。他在炮台上走来走去，走了三圈，忽然停下来，指着师爷说：“把所有被俘的商人都关起来，一个一个审。还有，最近新收的那批人，全给我查一遍底细。”
师爷连忙点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海鲨又喊住他，“淡水还有多少？”
师爷的脸色变了变，支吾了一下：“存水……还够用五六天。”
“五六天？”海鲨的声音拔高了，“之前不是说够用十天吗？”
“前段时间天旱，雨水蓄得少，加上人多喝水也多……”
海鲨一巴掌拍在炮台的石墙上，拍得手都出血了，他也没觉着疼。“那帮大梁水师要是围岛，老子撑不了几天。让人连夜挖井，看看岛上还能不能再出水。”
师爷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跑了。
这时候，关俘虏的寨子里，小六蹲在角落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那是被押上岛时挨的打。他低着头，眯着眼，偷偷打量四周。
岛上乱了，他知道是因为自己那把火。但海鲨没死，主力船队也没伤着，这仗还没打完。他现在要想办法把情报送出去，尤其是淡水的事——岛上存水只够五六天了，郑勇只要围住岛，海鲨撑不了多久。
但消息怎么送？
小六摸了摸鞋底，那张地图还在，但现在用不上。他看了看头顶，天上有海鸥在飞，绕着岛转圈。他忽然想起九奶奶说过，水师的信鸽能飞很远，但岛上没有信鸽。
得想别的法子。
他注意到寨子外面有个水桶，桶里装的是从码头那边拎过来的海水——岛上淡水不够，连刷碗都用海水了。小六盯着那个水桶看了半天，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把手伸进桶里，沾了点海水，在裤腿上画了个记号。然后趁着看守没注意，悄悄把那块裤腿布撕下来，塞进墙缝里。
他不知道谁能看到这个记号，但这个位置靠近码头，总有人会来提水。
码头上，一个海盗骂骂咧咧地拎着水桶走了。墙缝里那块布条被海风吹得飘了飘，掉在地上，又被风卷到角落里。
没人注意到。
三天后，郑勇收到了阿九的飞鸽传书，纸上只有一句话：“岛上淡水仅够三日，速困。”
郑勇把纸条递给副将：“传令，所有战船往岛边压十里，炮口对准码头，一艘船都不许放出去。”
副将犹豫了一下：“大人，压太近了，海盗的炮能打着咱们。”
“就是要让他们打。”郑勇说，“他们打炮就要多喝水，喝水喝得快，死得就更快。”
镇海号的帆升起来了，船队缓缓往前推进。海面上二百艘战船齐头并进，帆影铺天盖地，把阳光都挡住了。
山顶炮台上，海鲨举着望远镜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气的。
“他们想困死老子？”他把望远镜摔在地上，“做梦！传令，今天晚上派小船从南边礁石区出去，去最近的港口买水！有多少买多少！”
师爷苦着脸说：“大当家的，南边礁石区不好走，每年都翻船。”
“翻船也得去！不然渴死在这岛上？”海鲨吼道，“去！现在就去！”
码头边上，小六蹲在角落里，看着海盗们手忙脚乱地往小船上搬空水桶。他数了数，一共八艘小船，每艘装二十多个桶。
他低下头，拿手指在地上画了个圈，又在圈外面画了几个箭头。
然后他站起来，趁着没人注意，把脚底下的沙子抹平了。
镇海号上，郑勇放下望远镜，回头看了一眼海图。南边那片礁石区他专门留了十艘快船，等的就是海鲨往外跑。
他伸手弹掉落在袖口上的一粒海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