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到第五天,岛上已经开始喝海水了。
郑勇的船队把鲨鱼岛围成铁桶一般,北东西三个方向各驻五十艘战船,炮口对准码头,连只海鸥飞过去都要挨两炮。南边礁石区那十艘快船也没闲着,头天晚上就截住了海鲨派出去买水的八艘小船,烧了六艘,跑了两艘,但那两艘也进不了岛——郑勇让人在南边加了一排铁链,涨潮时沉在水下,退潮就露出来,船一过就刮底。
小六蹲在寨子里,看着海盗们排着队领水。每人每天一碗,浑浊的,里头还飘着虫子。领到的人仰头就灌,灌完了还舔碗,舔得碗底比洗过还干净。
他旁边蹲着个胖子,是上个月刚被俘的商人,姓周,做药材生意的。胖子嘴唇干裂得跟旱地似的,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拿手比划着问小六还有没有水。
小六摇摇头,把自己的水碗递过去。胖子愣了一下,眼泪啪嗒啪嗒掉,接过去一口气喝干。
“周老板。”小六压低声音说,“你听说了没?”
“啥?”胖子的声音跟破风箱似的。
“海鲨要跑。”小六把声音压得更低,“听说他要带着金银细软坐小船从南边跑,留兄弟们在这等死。”
胖子的眼睛瞪大了:“真的假的?”
“我听管粮仓的老刘说的,他亲耳听见海鲨跟师爷商量。”小六叹了口气,“可怜咱们这些人,替他卖命,到头来被扔在这儿当替死鬼。”
这话像毒药一样在寨子里蔓延开来。到下午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海鲨要跑,要把他们扔岛上等死。
有人开始骂,有人蹲在角落里发呆,有人悄悄收拾东西。一个年轻的头目叫张虎的,站在寨子门口骂得最凶:“老子跟他十年了!十年!他就这么对老子?”
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张虎越骂越激动,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水桶,桶里那点水全洒在地上,沙子吸得干干净净。
“老子不干了!”张虎吼道,“谁有办法离开这个鬼地方?”
没人接话。
但到了晚上,张虎偷偷摸到寨子后头那片礁石区,从石头缝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纸包里是一封信,上头只有两行字——“水门守卫,后日子时,放火为号。”
张虎把信看了一遍,塞进怀里,又在礁石缝里摸了半天,摸出一个小瓷瓶。瓶子里是酒,他拧开盖子灌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信是织网的人塞进来的。张虎不知道他们怎么找到的他,但信上说的条件他没法拒绝——五百两黄金,事成之后送他去南洋任何一个港口,重新做人。
他在这岛上待了十年,杀过人放过火,但这些年海鲨越来越不把他当人看。上个月就因为打翻了一碗酒,被海鲨当众扇了十个耳光,脸肿了三天。
够了。
他受够了。
岛上乱成一片的时候,海鲨正躲在石堡里喝酒。
石堡建在岛中央的山坡上,石头砌的,厚实得很,炮都打不穿。里头存着粮食和淡水,够二三十人吃一个月的——这是海鲨给自己留的后路,谁都不知道。
他喝的是从大梁商船上抢来的女儿红,一坛子抱在怀里,喝一口,骂一句。
“郑勇你个王八蛋,老子迟早砍了你的脑袋当夜壶。”
师爷缩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碗水,不敢喝也不敢放下。他看海鲨喝得差不多了,壮着胆子说了句:“大当家的,外头的兄弟们都传您要跑。”
海鲨手里的酒坛子砸在地上,碎了一地,酒液淌得满屋都是。
“谁说的?”
“不……不知道,传遍了。”
海鲨站起来,脸上的疤涨得发紫。他拔出刀,刀尖指着师爷的鼻子:“你去把传话的人找出来,杀了,脑袋挂寨子门口。”
师爷连滚带爬地跑了。海鲨坐回去,喘着粗气,抓起桌上的水壶灌了两口。水是咸的——石堡里存的水也快见底了,他让人在堡里挖了井,挖了三丈深,一滴水都没见着。
他开始有点慌了。
第二天一早,张虎带着几个心腹在水门附近转悠。水门是鲨鱼岛北边的一个小码头,平时停些小船,防守最松。他算了算,后日子时,守卫换班的间隙有一炷香的工夫没人。
足够了。
他正盘算着,忽然听见寨子里传来惨叫声。跑过去一看,海鲨站在寨子中央,脚下躺着两具尸体,都是昨晚骂他骂得最凶的。海鲨手里的刀还在滴血,脸上的表情跟要吃人似的。
“还有谁?”他吼了一声,“还有谁想跑?”
没人敢吭声。海鲨的目光扫过人群,小六蹲在最后头,低着头,缩着肩膀,看起来跟其他吓破胆的俘虏没什么两样。但他的手在裤腿上画着什么——一个箭头,指向北边。
海鲨没注意到。
他杀了两个人,又骂了一通,气消了些,转身回了石堡。但人心已经散了,杀两个人根本镇不住。到了下午,又有人开始传——海鲨的藏宝地点在岛东边的山洞里,金银珠宝堆成了山。
这话比“海鲨要跑”还管用。
几个头目的眼睛全红了。他们跟着海鲨卖命图什么?不就图钱吗?现在宝藏就在岛上,凭什么让海鲨一个人独吞?
当天夜里,岛东边传来火并的声音。两个头目带着各自的人马摸到山洞附近撞上了,都以为对方是来抢宝藏的,二话不说就打起来了。刀砍斧劈,惨叫连天,打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停下来,死了一百多号人,伤的不计其数。
海鲨被惊动了,带人赶到的时候,满地都是尸体,两个头目一死一伤。他气得浑身发抖,把受伤的那个一刀砍了头,又下令把所有头目都抓起来审。
这一审,寨子里彻底乱了。剩下几个头目人人自危,有的想跑,有的想先下手为强。海鲨弹压不住,只得带着十几个心腹退守石堡,把门一关,谁也不见。
小六蹲在寨子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伸手摸进鞋底,那张地图还在。他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现在不是走的时候,他得等到水师攻岛那天,在里头点火接应。
京城里,新帝正在批阅增派补给船的折子。
“再派二十艘粮船,火药十万斤,药材一百箱。”他把折子递给李恪,“告诉郑勇,不要急,稳扎稳打。”
李恪接过折子,又递上一份清单:“皇上,商人们又捐了一批物资,光是治痢疾的药就送了三千斤。他们说岛上缺淡水,让水师兄弟多喝热水,别喝生水。”
新帝点点头,忽然问:“阿九那边有消息吗?”
李恪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刚到的,织网策反了一个叫张虎的头目,约定后日子时打开水门。”
新帝接过纸条看了看,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这时候阿九拄着拐杖走进来,也不等人通报,直接坐到椅子上。她的脸色比前些天好了一些,但走路还是慢,每走一步都像在跟自己较劲。
“义母当年对付阿骨打,用的就是这个法子。”阿九说,“围而不攻,断其粮道,等他们自己乱。”
新帝看着她,忽然问了句:“长公主当年……打过多少仗?”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
“没打过仗。”她说,“但她比将军还懂打仗。因为她知道,打仗打的不只是刀枪,还打的是人心。”
窗外传来一声鸽哨,阿九站起来走到窗边。一只信鸽落在窗台上,脚上绑着竹筒。她取下竹筒,抽出里头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水门已定。”
阿九把纸条递给新帝,转身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新帝一眼。
“后日子时。”她说,“这场仗,该收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