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日子时，张虎开了水门。
郑勇的船队早就等在海上，炮衣都揭了，炮手们蹲在炮位边上，火把捂得严严实实，只漏一条缝照明。副将趴在船头听动静，听见水门那边吱呀一声响，紧接着三声梆子响，回头朝郑勇点了点头。
“传令，所有战船，炮火齐射。”
令旗打出去，二百艘战船的炮衣同时掀开。火把亮起来，炮手们点火，轰隆声连成一片，震得海面上起了波纹。炮弹砸在岛上，石堡的墙上炸开一朵朵火花，碎石乱飞。有炮弹打进了寨子，木板房塌了一片，海盗们从睡梦里惊醒，光着膀子到处乱跑，有的连裤子都顾不上穿。
海鲨从石堡里冲出来的时候，炮火打得正猛。他光着上身，手里提着刀，脸上的疤被火光映得通红。
“谁开的水门？！”
没人回答。他连砍了三个从身边跑过的小头目，刀口都卷了刃，可没用——手下人已经不听他的了。有人在喊投降，有人在往山上跑，有人直接跳了海。
张虎带着两百多号人站在水门口，手里举着火把，朝海面上的船队使劲晃。
“大梁水师！这儿！从这儿上！”
第一批登陆的是郑勇的亲兵，个个精壮，跳下船就往岛上冲。水门不大，一次只能进两艘船，但速度快得很，一炷香的工夫就上了三百多人。带队的千总看见张虎，问了句“郑大人问你，岛上还有多少人在打”，张虎说“就石堡里那几百号，海鲨的嫡系，别的人都降了”。
千总点点头，手一挥，亲兵们分成两队，一队往石堡去，一队清理寨子。
这时候小六在岛东边的山顶上点了三堆火。
火堆烧起来的时候，火光映着半边天。这是跟郑勇约好的信号——三堆火，代表岛上已经控制住大半，可以放心登陆。郑勇站在镇海号船头，看见火光，拔出佩剑往前一指。
“全军登陆。”
战船排成行列往水门靠，一艘接一艘，跟赶集似的。船上的兵跳下来，水花溅得老高，有的踩进齐腰深的水里，武器举过头顶，淌着水往前冲。码头上很快就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钢刀晃得人眼晕。
寨子里头，已经投降的海盗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被大梁士兵看着。他们一个个嘴唇干裂，眼眶凹陷，看着就跟鬼似的——缺水缺了七八天，人早就虚脱了，别说打仗，连站都站不稳。
小六从山顶跑下来，混在俘虏堆里，左右看了看，找到那个叫周老板的胖子，蹲在他旁边。胖子脸上全是灰，但眼神亮得很，压低声音问小六：“你是他们的人？”
小六没承认也没否认，笑了笑说：“周老板，你马上就能回家了。”
胖子的眼泪又下来了。
石堡那边打得最凶。
海鲨的嫡系困在堡里，外头是大梁水师，里头是绝路。这帮人知道投降也活不了——手上沾的血太多了，落到大梁手里就是个死。所以他们拼了命地打，从石堡的射击孔里往外射箭，往下面砸石头，偶尔还打两发火铳。
郑勇站在石堡外头的一处高地上，拿着望远镜看了一圈，把石堡的结构摸清楚了。这石堡修在山坡上，正面是个斜坡，强攻上去伤亡太大。侧面是悬崖，上不去。后头有条小路，但太窄，只能一个人一个人走。
“从正面打。”郑勇说。
副将愣了一下：“大人，正面伤亡大。”
“我知道。”郑勇指着石堡顶上说，“看见没，那上头堆了火药桶。打中了，一锅端。”
炮手们重新调整炮位，把炮口抬高了。第一炮打偏了，炮弹砸在石堡墙上，崩下来一块石头。第二炮也偏了，打了个空气。第三炮的炮手是个老兵，姓刘，四十多岁，打了半辈子炮。他眯着眼瞄了半天，拿火把点引信的时候手稳得很。
轰的一声，炮弹正中石堡顶层。
火药桶被引爆了，爆炸声比之前的炮火加起来都大。石堡顶掀飞了半边，碎石、木屑、人的肢体满天飞，浓烟滚滚地往上冒，在月光下看着像一朵黑色的花。
堡里的抵抗一下子就弱了。
郑勇拔出刀：“跟我上！”
他从高地上一跃而下，带头往石堡冲。亲兵们跟在后面，喊杀声震天。石堡的大门已经被炸开了半边，郑勇一脚踹开剩下的半边，冲进去的时候差点被地上的尸体绊倒。
里头一片狼藉，墙上的火把灭了大半，到处都是血。几个还活着的海盗缩在角落里，刀都扔了，抱着头喊饶命。
郑勇没理他们，直奔顶层。
顶层已经炸得不成样子了，半边屋顶没了，能看到天上的星星。地上躺着十几具尸体，有的被炸得面目全非。郑勇扫了一圈，没看见海鲨。
“找！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士兵们在废墟里翻找，搬开石头，翻开尸体。一个士兵忽然喊了一声：“大人！这儿有暗道！”
郑勇跑过去一看，墙角的地面上有个洞口，方方正正的，盖板被炸飞了，露出下头的石阶。洞里头黑漆漆的，一股霉味儿往上冒。
“拿火把来。”
郑勇接过火把往洞里照了照，石阶往下延伸，看不到尽头。他正要下去，洞口里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是一个人的惨叫声。
“底下有人！”郑勇喊了一声，把火把往洞里一扔，跟着就跳了下去。
石阶很陡，他踩空了两次，差点摔倒。火把落在地上，滚了两圈，照亮了暗道的一截。郑勇捡起火把往前跑，跑了大概五十步，看见前头有亮光——那是暗道出口，月光透进来了。
出口处站着个人，瘦高个，手里拿着一根木棍，脚下踩着一个人。
郑勇跑近了才看清，踩人的是那个瘦高个，被踩的是海鲨。海鲨脸上全是血，左胳膊不自然地歪着，明显是断了。他被踩在地上动弹不得，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的。
瘦高个抬起头，冲郑勇笑了笑。他脸上一块青一块紫，嘴角还挂着血，但笑得挺灿烂。
“郑大人，小的林福生，织网的。在这儿等这家伙半天了。”
郑勇愣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他走过去，一把拽起海鲨，膝盖顶在他后腰上，把他双手拧到背后。旁边的士兵递过来绳子，郑勇三下五除二把海鲨绑了，打了个死结。
海鲨被五花大绑地押到石堡前头，岛上还活着的海盗都看见了。那个不可一世的海盗王，现在光着膀子，胳膊断了，脸上血肉模糊，跟条死狗似的被人拖在地上。
他嘴还硬：“郑勇，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郑勇低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那你去做鬼吧。”说完挥了挥手，让人把海鲨押上船。
这时候天快亮了。东边的海面上泛起鱼肚白，光线一点点亮起来，照在鲨鱼岛上。岛上到处是废墟，到处是尸体，海水被血染红了一片。郑勇站在码头上，看着士兵们押送俘虏上船，一队一队的，黑压压的。
副将跑过来报数：“俘虏三千二百人，击毙一千八百余人，缴获战船八十余艘，火炮二百门，金银珠宝不计其数。”
郑勇点了点头，忽然想起来问：“咱们的伤亡呢？”
“阵亡一百三十七人，伤四百余人。”
郑勇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他转过身，面朝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他拱了拱手，拱得很深，弯着腰停了好一会儿才直起来。
京城朝堂上，新帝正在早朝。
折子批了一半，太监忽然小跑着进来，手里举着一个竹筒：“皇上！南海捷报！飞鸽传书！”
整个朝堂轰的一下炸了锅。大臣们交头接耳，有的伸着脖子看，有的激动得脸都红了。新帝站起来，从太监手里接过竹筒，拆了半天，抽出里头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鲨鱼岛已破，海鲨被擒。郑勇。”
新帝看完了，把纸条举起来，对着满朝文武念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几个老臣当场哭了出来，跪在地上磕头，嘴里喊着“天佑大梁”。胡守信也在朝堂上，他是被特许来听消息的，这会儿捂着嘴，眼泪哗哗地流。
李恪站在一旁，没哭，但眼睛也红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拱手道：“皇上，海疆从此安矣。”
新帝把纸条又看了一遍，折好，塞进袖子里。他坐回龙椅上，手扶着扶手，指甲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传旨，犒赏三军。郑勇加封一等侯，水师将士各赏银五十两，阵亡者抚恤加倍。”
他说完这些，又补了一句：“让郑勇把海鲨押回京城，朕要亲自审。”
早朝散了之后，新帝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上，又把那张纸条掏出来看。纸条上的字迹很潦草，他看了好几遍，忽然发现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禀皇上，小六平安。”
新帝笑了，把纸条卷成一个小卷，塞进袖口，手指把纸卷边缘捻得发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