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鲨被押回京城那天,万人空巷。
从城门到午门这条路上,挤满了人。两边的酒楼茶馆窗户全开着,连屋顶上都爬满了人——也不怕摔下来,垫着脚尖伸着脖子往街上看。有人爬上了树,树枝给压弯了,底下的人骂了两句,又怕他真的摔下来,赶紧让开。
郑勇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头,一身铠甲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他身后是一队亲兵,押着囚车。海鲨就关在囚车里,五花大绑,脖子上套着木枷,只露个脑袋在外头。
街上的人看见囚车,一下子就炸了。
“就是那个海盗头子!”
“畜生!劫了咱们多少船!”
烂菜叶子从四面八方飞过来,有的砸在囚车上,有的砸在海鲨脸上。鸡蛋也来了,啪的一下糊在海鲨额头上,蛋清顺着鼻子往下淌。海鲨甩了甩头,把脸上的蛋液甩掉一些,然后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就这点本事?”他的声音沙哑,但街上安静了一瞬,都听见了,“大梁人就是懦夫!只敢扔烂菜叶子!有种来砍老子的头啊!”
这下子更炸了。石头瓦片都往上招呼。旁边维持秩序的士兵赶紧拦住,要真把人砸死了,皇上还审个屁。
一个老太太挤到最前头,手里提着一篮子臭鸡蛋,一个一个地往海鲨身上砸,一边砸一边骂:“你杀了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是跑南洋的商人,让你给杀了!他才二十五啊!”砸到后来,老太太手抖得拿不住鸡蛋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胡守信站在路边,穿着一身素色长衫,手里拿着手帕,一直在擦眼泪。他旁边站了好几个商人,有的咬牙切齿,有的捂着脸哭。这些人的船被劫过,货被抢过,兄弟被杀过。今天总算盼到了这一天。
囚车继续往前走,烂菜叶子一路没停。
午门前头搭了个高台,新帝坐在正中间,龙袍整整齐齐,表情看不太出来在想什么。阿九坐在侧边,拄着拐杖,面前摆了一摞卷宗,全是海鲨的罪证。李恪站在新帝身后,手里捧着圣旨,等着最后宣读。
海鲨被押上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吓的,是在囚车里蹲了十几天,腿麻了。两个士兵架着他走到高台前头,按着他跪下。他挣了两下没挣脱,干脆就不挣了,仰着头看着新帝,眼神里头全是挑衅。
新帝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好一阵。
“跪下。”旁边的太监喊了一声。
海鲨呸了一口,吐在地上:“老子跪天跪地跪父母,不跪外人。”
阿九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在大梁的海疆上杀人劫船,你说你是外人?那你现在站的是大梁的地,跪的是大梁的皇帝。”
海鲨转过头看了阿九一眼,愣了一下。许是没想到这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说话这么硬。
新帝没跟他废话,朝阿九点了点头。阿九拿起第一份卷宗,打开来,念了起来。
“海鲨,本名陈旺,福建人氏,原为渔民。建武三年起为盗,七年聚众千人,十三年称霸南海。期间劫掠商船一百二十三艘,杀商人、水手共计三千一百七十余人。建武十六年勾结红毛国,受其资助战船火炮,变本加厉——”
阿九念得很慢,声音平稳,像是在念一本账册。念到第三份卷宗的时候,台下有人哭出了声。那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的衣服上戴着孝——她的丈夫死在海上,孩子从没见过爹。
念到第五份的时候,海鲨忽然笑了。
“念这些有个屁用!”他说,“老子杀的人多了,记不清。你们要杀就杀,废话那么多。”
新帝终于开口了:“你认不认罪?”
“不认!”海鲨脖子一梗,“老子靠本事抢的,有本事你们也来抢老子的!”
新帝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什么表情,就跟他看那些折子似的,平平淡淡的。
“不认罪没关系。”新帝说,“证据确凿。”
他挥了挥手。阿九把卷宗合上,摞在一起,每一本都有手指头那么厚。李恪从身后走上来,把圣旨展开,念了一遍海鲨的罪状,最后一句是——“斩立决。”
海鲨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那种腿软尿裤子的怕,是嘴唇发白、眼珠子发直的怕。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来。
他杀人放火半辈子,从没想过自己会死。或者说,他觉得自己不会死——他是海上的王,海上的人不会死,只会失踪。但今天,大梁的皇帝告诉他,你会死,就在现在,就在这儿。
刽子手走上来了。光着膀子,膀大腰圆,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刀,刀背上的铁环叮叮当当地响。他走到海鲨身后,站定了,把刀横在身前,等着令。
“行刑。”新帝说。
刽子手抽掉海鲨脖子上的木枷,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往后拉,露出脖子。海鲨这时候才反应过来,猛地挣扎起来,嘴里喊了一声:“红毛国会替我报仇——”
话音没落,刀光一闪。
人头落地,骨碌碌滚出去好几尺远,在地上打了个转,脸朝着天。那双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像是那句话还没说完。
血从脖腔子里喷出来,喷了刽子手一身。他没擦,拎着人头走到高台前头,举起来给所有人看。
整个午门广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有人喊“海盗头子死了”,有人喊“大梁万岁”,有人哭有人笑,乱成一团。那个老太太从人群里挤出来,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嘴里念叨着“儿啊,你看到了吗,娘给你报仇了”。
胡守信带着几个商人跪下了,朝着新帝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皇上!”胡守信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很大声,在场的人都听见了,“皇上为商人们报了仇,商人们世世代代记着皇上的恩!”
新帝站起来,走到高台边上,双手往下压了压。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不是朕替你们报的仇。”他说,“是郑将军,是水师的兄弟们,是那个叫小六的探子,是张虎那些反正的人,是每一个为这场仗出过力的人。朕只是坐在京城等消息。”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看向郑勇。“郑勇听旨。”
郑勇单膝跪下。
“水师提督郑勇,奉命剿匪,有功于国。加封靖海侯,赐金五百两,缎百匹。”
“谢皇上。”
“小六。”新帝喊了一声。人群里挤出来一个瘦高个,脸上还带着伤,笑嘻嘻的,一溜小跑到高台前头跪下。新帝看着他,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弯。“织网探子林福生,化名小六,深入匪巢,功劳卓著。升为织网副统领,赏银三百两。”
小六磕了个头,笑嘻嘻地说:“谢皇上,九奶奶说了,这三百两得交一半给织网当经费。”
阿九在台上哼了一声,没接话。新帝差点笑出来,忍住了。
“张虎。”新帝又喊。张虎从人群后头走出来,低着头,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看。“原为海盗头目,后反正,打开水门接应水师登陆。免其死罪,录为水师千总,戴罪立功。”
张虎浑身一抖,磕头磕得咚咚响:“谢皇上不杀之恩!小的这条命以后就是皇上的!”
新帝最后看向胡守信和那帮商人。“你们捐资造船、募兵,有功。朕说过,海贸关税减三成,一年。现在再加一条——在沿海各港口修海神庙,祭奠此次阵亡的水师将士。”
胡守信带头跪下,身后呼啦啦跪了一片。
“皇上圣明!”
午门前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阿九拄着拐杖站起来,慢慢走下高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走到高台底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颗人头。
人头已经被刽子手拎下去了,地上只留下一摊血迹,在太阳底下渐渐变干。
她转过身继续走。马车在午门外头等着,赶车的小伙子扶着上了车,车帘放下来。
马车拐进巷子的时候,车窗外头还能听见午门那边的欢呼声,一阵一阵的,跟海浪似的。
阿九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手指在拐杖上一叩一叩的,不知道在敲什么调子。
马车颠了一下,她睁开眼,从怀里摸出那本翻烂了的《商道》。书页已经黄了,边角都磨圆了。她翻开其中一页,那页上头用朱笔画了一道线,写着一行字——“商道即人道,通商即通心。”
她看了一会儿,又合上了。
外头的欢呼声渐渐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