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鲨的人头挂在午门上挂了七天。第七天收下来的时候,烂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骨头架子连着点皮肉。新帝让拿去埋了,埋哪儿没人知道,也没人在乎。
商船重新下海,头一批出海的那天,胡守信亲自去码头放了一挂一万响的鞭炮,炸得满城都听见了。海面上帆影点点,好久没见的景象,码头上看热闹的人比出海的还多。
谁也没想到,太平日子才过了不到一个月,红毛国就来人了。
那天早朝刚开,礼部的人跑进来报,说红毛国使船到了天津港,递了国书,要来京城见皇上。新帝接过国书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递给李恪。
“念念。”新帝说。
李恪接过去,念到第三句的时候声音就变了味儿。国书上写着——“闻贵国攻我属邦鲨鱼岛,杀我册封之南海总督陈旺,掠我财物,毁我战船,特遣使责问,贵国当赔偿损失百万两,并遣使谢罪。”
朝堂上炸了锅。
“属邦?海鲨是他们册封的?”一个老臣胡子都气歪了,“一个海盗头子,倒成了他们的总督?”
“赔偿百万两?他们劫了咱们那么多船,咱们找谁赔去?”
李恪把国书放在御案上,退到一边。他的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刚才翻译的时候,那个红毛国的原文措辞更过分,他不忍心照直翻。
新帝没发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就说了句:“让他们来。”
两天后,红毛国使者上了朝。
来的这个人四十来岁,姓范·德肯,红毛国东印度公司的高等商务员,说白了就是个做生意的,但派头摆得比使臣还大。穿着一身黑色呢绒外套,领口镶着白色花边,头上戴着插羽毛的帽子,站在金銮殿上跟个孔雀似的。他也不跪,鞠了个躬,腰弯得跟没弯似的。
“大梁皇帝陛下。”他说的是半生不熟的官话,带着一股子怪腔调,像含着个热茄子,“我代表红毛国国王陛下,向您提出严正交涉。”
新帝靠在龙椅上,一只手搭着扶手,看着他,没说话。
范·德肯等了等,见新帝不接话,自己接着说了:“贵国水师无故攻击我国属邦鲨鱼岛,杀害我国册封的南海总督陈旺先生,劫掠我国财物——我国国王陛下对此表示强烈不满,要求贵国赔偿损失白银一百万两,并派遣使臣前往我国首都致歉。”
他说话的时候下巴抬得高高的,像是在宣读一份最后通牒。
朝堂上安静了一会儿。新帝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说海鲨是你们的属邦,那就是说,你们承认,是你们指使他劫掠大梁商船的?”
范·德肯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新帝会从这个角度问。
“这……陈旺先生是我国册封的南海总督,他的行为代表我国——”
“代表你们?”新帝打断了他,“代表你们劫船杀人?”
范·德肯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傲慢的表情。“陛下,话不能这么说。南海是公海,各国商船都有权通过。陈旺先生作为南海总督,对过往船只征收一些费用,这是合理的——”
“征收费用?”胡守信站在朝堂末尾,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拔高了八度,“他杀了我大梁三千多人,这叫征收费用?”
范·德肯扭过头看了胡守信一眼,眼神里带着轻蔑:“这位是?”
“户部侍郎,兼管商会。”胡守信咬着牙说。
“哦,商人。”范·德肯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看不起,“商人嘛,总是把利益看得太重。在南海做生意,交点保护费是应该的。我们红毛国在那边经营多年,秩序总得有人维护。”
阿九拄着拐杖从侧边走出来了。她今天穿了一身素色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像个普通老太太。但她一开口,范·德肯的脸色就变了。
“你们红毛国在南海经营了几年?”阿九问。
“这……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阿九笑了,那笑容冷得很,“我大梁的商船在南海走了二百年。你们来了二十多年,就敢说南海是你们的?你们册封一个海盗当总督,就敢说他杀人劫船是维护秩序?”
范·德肯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想反驳,但阿九没给他机会。
“你们支持海鲨,给他船给他炮,让他劫大梁的商船,是想垄断南海的贸易。现在海鲨死了,你们急了,派人来讹诈。我问问你,大梁的商船被劫了一百二十三艘,死了三千多人,这笔账,你们要不要赔?”
范·德肯的脸涨得通红。“你……你一个妇人——”
“她是大梁长公主的义女。”新帝的声音从龙椅上落下来,不重,但是每个字都像钉子,“你在她的朝堂上,说话客气点。”
范·德肯深吸了一口气,显然是在压火气。他转向新帝,换了副嘴脸,语气软了些:“陛下,我国无意与大梁为敌。但南海的秩序,我国确实有发言权。不如这样,赔偿的事可以商量,但贵国必须承认我国在南海的权益,允许我国商船自由通商——”
“大梁的海疆,大梁说了算。”新帝站起来,从御案后头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范·德肯面前。他没穿朝服,穿的是便装,但站在这帮穿官服的人中间,气场反倒更强。
范·德肯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他比新帝高半个头,但新帝看着他的时候,他觉着自己矮了。
“你回去告诉你们国王。”新帝说,“大梁不惹事,也不怕事。海上的规矩,大梁自己定。你们要是想好好做生意,大梁欢迎。你们要是想打仗——”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站在殿角的郑勇。
郑勇今天穿着戎装,铁甲在身,佩剑在腰,从头到脚都是杀气。他往前走了两步,手按在剑柄上,没说话,光是那眼神,就够范·德肯喝一壶的。
“奉陪到底。”新帝把最后四个字说完,转身回了龙椅。
范·德肯站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狠话,但看了看郑勇,又看了看满朝文武铁青的脸,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陛下的意思,我会转达给我国国王。”他鞠了个躬,比进来的时候深了一些,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大殿的时候,他的脚步明显比来的时候快。
朝堂上的气氛松快了一些,但没松快多少。李恪第一个站出来:“皇上,红毛国此番来使,名为责问,实则是试探。”
“试探什么?”新帝问。
“试探大梁的底线。”李恪说,“他们想知道,大梁会不会在海上让步。现在看来,他们没得到想要的答案,接下来恐怕会有动作。”
郑勇也站出来了:“皇上,臣同意李大人的看法。红毛国在南海经营多年,船坚炮利,不会因为一个海鲨就收手。海鲨没了,他们自己会来。”
新帝看了看阿九。阿九拄着拐杖,想了想,说:“织网在南洋的人传回消息,红毛国正在吕宋集结舰队,大小战船不下百艘。说是要‘维护南海秩序’,其实就是冲着咱们来的。”
“他们现在动手的可能性有多大?”新帝问。
“不大。”阿九说,“他们的舰队还没集结完,补给也没到位。最快也要三个月。但三个月后,就不好说了。”
新帝回到御案后头,铺开一张海疆图,看了半晌。图上标记着南海诸岛的位置,有些岛他亲自去过,有些只在地图上看过。这些岛以前没人管,现在不一样了——大梁的商船要走那条路,大梁的渔民要打那片海的鱼,大梁的疆域不能让人随便踩。
“郑勇。”他抬起头。
“臣在。”
“在南海各岛修建炮台。从最北边的中沙岛开始,往南一直修到曾母暗沙。每个岛上至少驻兵一百,配备红衣大炮。”新帝指着海图上的几个点,“这几个位置最关键,是红毛国舰队的必经之路,炮台要修得结实些。”
郑勇凑过去看了看,点头:“臣回去就拟方略。但修炮台需要时间,也得要银子。”
“银子的事,商人们出。”胡守信还没走,听见这话立刻接了,“皇上,商人们早就说了,海疆不安,生意做不安心。修炮台的银子,商会包了。”
新帝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散了朝之后,新帝没回后宫,也没批折子,直接去了太庙。太庙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守庙的老太监在扫地。看见皇上来了,吓得赶紧退出去。
新帝站在锦屏的画像前头,看了很久。画像上的锦屏还是年轻时的样子,嘴角弯着,眼睛里带着笑,手里拿着那本《商道》。
“长公主。”新帝开口了,声音很低,“红毛国来了,跟您说的一样,他们果然来了。”
画像里的人没说话,还是那么笑着。
“我不怕他们。”新帝说,“大梁也不怕他们。但我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您当年留下的那些东西,商学,织网,水师——我都接着呢。我不知道接没接住。”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画像上的锦屏还是那个表情,嘴角弯着。
京城的港口里,几艘红毛国的商船还停在那里,等着范·德肯回去。水手们在甲板上打牌,有人往海里吐痰,有人用听不懂的话骂骂咧咧的。
一个年轻的水手忽然指着远处喊了一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艘大梁水师的战船正从海面上驶过,船帆鼓得满满的,船头的旗子上,金龙抓着书,在风里猎猎作响。
水手朝那艘船竖了个中指,又骂了一句。
那艘战船没理他,继续往南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