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疆大捷的消息传遍天下之后,朝堂上热闹了几天,然后就变了味儿。
新帝连着三天早朝,底下站着的官员们一个比一个心不在焉。礼部侍郎念折子念得跟念经似的,拖长了调子,念到一半打了个哈欠,自己都没觉察。工部的人报上来的工程进度,数字对不上,前后差了二十万两银子,问他怎么回事,支支吾吾说“臣回去再查查”。
新帝坐在上头,一个一个看过去。有人在底下交头接耳,有人在袖子里摸什么东西,有人眼皮子直打架。户部的几个官员最好笑——下朝之后要去喝庆功酒的事都商量好了,被新帝听见了。
“朕看你们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新帝的声音不大,但朝堂上一下子安静了,打哈欠的那个嘴都没来得及合上,“海上的仗是打赢了,不是你们打赢的,是郑勇和当兵的打赢的。你们跟着庆什么功?”
没人敢吭声。
新帝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李恪身上。李恪一直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本折子,从早上站到现在,那本折子就没松开过。
“李恪,你有话要说?”
李恪抬起头,走出来,把那本折子双手递上去。“皇上,臣写了一道折子,写了三天,改了七遍,一直犹豫该不该递。”
新帝接过去,翻开来看。折子不长,但每一条都写得扎扎实实的——江南丝织业产能过剩,丝价跌了四成,小织坊倒了一批;北方土地兼并愈演愈烈,有地主一户占田万亩,佃户交完租子连粥都喝不上;各地官吏贪腐又有抬头,光是上个月织网就报上来了十几桩。
新帝看完,把折子合上,放在御案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说的这些,朕知道一些,但没你想得这么细。”新帝看着他,“你在底下走了?”
“臣上月去了趟江南,微服去的。”李恪说,“丝织业的事,亲眼所见。苏州城外原先有三百多家织坊,这半年关了四十多家。不是生意不好,是生意太好了,好到大家都来干,干的人多了,就不值钱了。”
胡守信这时候站出来了。他今天穿了一身半旧的袍子,跟平时那身光鲜亮丽的打扮不一样,看着像是刚从外面回来。“皇上,李大人说的这事,商会也报上来了。江南那边,前两年一台织机能赚五十两,现在一台织机能赚五两就不错了。小织坊扛不住,只能关门。关门的织坊把织机卖了,织机不值钱,当柴火烧都没人要。”
新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产能过剩,这事长公主当年讲过。她说市场就像一口锅,火太大了,水会溢出来,得看着火候。”
阿九今天没上朝,但在织网那边递了份密报过来。太监把密报呈上来的时候,新帝正跟李恪他们说着江南的事。他拆开看了,脸色一下子就沉了。
密报上列着十二个官员的名字,后面跟着数字。最小的贪了八千两,最大的那个——漕运上的一个郎中——贪了九万两。加起来三十多万两。
新帝把密报拍在御案上,拍得震天响。
“太平日子没过几天,就忘了长公主的教训!”他站起来,在御案后头走了两步,又站住了,“传旨,这十二个人,一个不留,全部革职查办。家产抄没,追缴赃款。贪了百姓的银子,朕让他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朝堂上的气氛一下子紧了起来。刚才还在打哈欠的那个礼部侍郎,现在站得笔直,眼睛瞪得溜圆,生怕新帝下一个点到自己。
李恪趁这时候又往前走了一步:“皇上,贪腐要抓,但产能过剩的事也得有人去办。江南丝织业牵涉到几十万人的生计,再这么跌下去,不出半年,就得有人饿肚子。”
“你去。”新帝说,“朕派你去江南,全权处理丝织业的事。该关的关,该扶的扶,拿出个章程来。”
李恪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新帝会让他去。他是文官,管过粮草,管过后勤,但管一个行业——这事他没干过。
“臣……尽力。”
“不是尽力,是办好。”新帝说,“长公主说过,治大国如烹小鲜,要时时翻动。火候大了要关小,火候小了要开大。现在江南那边火候大了,你去把火调小。”
李恪深吸一口气,拱了拱手:“臣遵旨。”
散朝之后,新帝没急着走,坐在龙椅上发了会儿呆。太监过来问要不要摆膳,他摆了摆手,让太监退下。
大殿里空荡荡的,就剩他一个人。他低头看着御案上那两样东西——一样是李恪的折子,一样是阿九的密报。折子说产能过剩,密报说官员贪腐。一个是市场的事,一个是人的事。
他想起锦屏当年说过的话——“做生意最怕的不是亏钱,是一窝蜂。看见别人赚钱就跟着干,等你的东西做出来了,市场已经满了。做官也是一样,看见别人贪,就跟着贪,等朝廷要查了,晚了。”
他站起来,走到大殿门口,外头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广场上有几个太监在扫地,扫帚沙沙地响。远处的宫墙红得发亮,墙头上蹲着几只鸽子,咕咕咕地叫。
阿九这天下午来了宫里,没走正门,从侧门进来的,拄着拐杖,走路还是慢吞吞的。新帝在御书房见她,桌上摆着茶,她没喝。
“那十二个人,有一个是老臣。”阿九说,“跟着先帝打过仗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名单是我亲手列的,查了三个月,每一笔账都对得上。”
新帝看着她:“你怕朕不办他?”
“我怕你犹豫。”阿九说,“当年义母办贪官,办的第一个就是从龙之臣。她说,贪腐这事,不管是谁,发现一个办一个,没有情面可讲。你今天讲了一个情面,明天就有十个贪官觉得可以钻空子。”
新帝点了点头,没说话。
阿九说完了,拄着拐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
“这个你看看,织网在江南查到的东西。”她说完就走了。
新帝打开纸条,上头写着几行字——“苏州织户王老实,家有织机四台,因丝价大跌,三月无活,典当家产,妻病无钱医治,子七岁,沿街乞讨。”
他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塞进抽屉里。
窗外传来扫地的沙沙声,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