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到苏州那天,下着雨。
不是那种痛快的大雨,是黏糊糊的毛毛雨,打在脸上跟没打似的,但站一会儿衣裳就潮透了。来接他的胡守信撑着油纸伞站在码头边上,袍子下摆全是泥点子,看见官船靠岸,赶紧小跑几步过来扶。
“李大人,一路辛苦。”
李恪跳上岸,没撑伞,仰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脚底下的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青苔,滑溜溜的,他走了两步差点摔了,胡守信赶紧扶住。
“苏州的雨,下了一个月了。”胡守信说,“织坊里的布晾不干,发霉的都有。”
李恪嗯了一声,上了马车。车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街道两旁的店铺开着的少,关着的多。有一家织坊门口贴着“转让”两个字,纸都湿透了,字迹糊成一团,看不清是哪个字。再往前走,又是一家关门的织坊,门口堆着几台织机,木头被雨淋得发黑,看着跟烂柴火似的。
“比我想的还严重。”李恪放下车帘。
胡守信苦笑了一下:“这才到哪,见了周老板你就知道了。”
周老板的织坊在城西,是苏州最大的一家,光织机就有二百多台,雇了上千号人。李恪到的时候,门口停着好几辆马车,但不是来拉货的——是来卖织机的。车上堆着织机拆下来的部件,梭子、筘片、综框,乱七八糟地摞在一起,用油布盖着,雨打在油布上砰砰响。
周老板五十多岁,方脸膛,手上有厚厚的茧子——一看就是从织工干起来的。他站在门口接李恪,拱手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病的,是气的。
“李大人,您来得正好。”他嗓子哑了,说话跟含了沙子似的,“再不来,我这厂子就要关门了。”
李恪跟着他进了织坊。里头倒是还在开工,但只有一半的织机在转,另一半停着,织机上蒙着灰。工人稀稀拉拉的,有的蹲在墙角发呆,有的坐在织机旁边打瞌睡。看见老板带了个官进来,也没人抬头,一个个木着脸,跟丢了魂似的。
周老板把李恪领到账房,倒了杯茶,茶是凉的,李恪也没在意。
“周老板,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周老板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掏出一本账册,翻了翻,推给李恪。“大人您看,前年一匹绸缎能卖八两银子,去年跌到五两,今年……三两五钱。我这二百台织机,一台一天出两匹布,一天就是四百匹。一匹少卖四两五钱,一天就少赚一千八百两。大人,我这厂子一天的开销才多少?一千二百两。看着还是赚的,可那是把本钱都算进去了吗?织机要折旧,蚕丝要涨价,工人要涨工钱——我这账面上是赚的,实际上算上折损,亏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更别说那些小织坊了。他们本钱薄,一匹亏一两就扛不住了。这半年关了四十多家,工人没活干,有的去要饭,有的——”
“有的什么?”
周老板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有的去做了私娼。女的还好说,男的去哪干这个?饿死的有好几个了。”
李恪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把账册合上,还给周老板。“你刚才说,蚕丝涨价了?布跌了,丝怎么还涨?”
“丝也跌了,但跌得慢。种桑养蚕的农户少了,前年丝价太低,好多农户把桑树砍了种粮食,今年丝就少了,价格反倒稳住了。”周老板苦笑,“大人,您看看这事闹的——种桑的少了,丝贵了;织布的多了,布贱了。夹在中间的是我们这些织坊主和那些织工,两头受气。”
胡守信在旁边插了一句:“大人,商会那边统计过,光是苏州、杭州、湖州三地,就有三千多家织坊,织机超过五万台。这么多织机一块儿转,别说大梁了,就是把全世界的绸缎都卖了,也卖不完。”
李恪没接话,端着那杯凉茶转了两圈,忽然问:“你们一开始,怎么都想着扩产?”
周老板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前几年利润太高了。长公主在世的时候,海上商路打通,绸缎运到南洋,一匹能卖到二十两银子。大家都红了眼,东家扩产,西家也扩产,你扩我也扩,谁不扩谁吃亏。我当时也犹豫过,但架不住旁边的人劝——周老板你不扩,别人扩了,你的货就卖不出去了。结果呢,大家都扩了,大家的货都卖不出去了。”
李恪点了点头。这事他在书上见过,锦屏写的《商道》里头专门有一章讲“羊群效应”——看见别人干什么赚钱就跟着干,等你的东西做出来了,市场上已经挤成了一锅粥。
他正要再问,门外头进来一个人,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浑身上下湿透了。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冲李恪拱了拱手:“李大人,九奶奶让我送信。”
李恪接过信,信纸是防水的油纸封着的,拆开一看,是阿九的笔迹,只有一行字——“有人在背后压价。查到了,是几个大商人联手。”
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三个人的名字和籍贯。李恪看了,递给胡守信。胡守信接过去一看,脸色变了。
“这几个人……我知道。”他声音有点干,“都是大商人,做绸缎生意的。他们的织坊规模很大,但这两年也亏了不少。我还纳闷,这么大的家业怎么也不想想办法——原来他们不是在亏,是在故意压价。把小织坊挤垮了,他们再低价收购,等市场上只剩他们几家了,价格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李恪把信纸收好,站起来。“周老板,麻烦你帮我做件事。”
“大人请讲。”
“把苏州、杭州、湖州三地有点规模的织坊主都请来,后日午时,我在苏州商会会馆开会。来不了的,让他派个管事来。不来的——”李恪顿了顿,“后果自负。”
周老板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后日午时,苏州商会会馆里坐满了人。
来的织坊主有上百号,大大小小的,有的穿绸着缎,有的穿着打补丁的衣裳。坐前头的是几个大织坊主,周老板坐在左手第一个,右手第一个是个姓赵的胖子,李恪看了他一眼——那正是阿九名单上的三个人之一,赵德茂。
赵德茂看见李恪盯着他看,笑了笑,拱拱手,一脸和气。但李恪注意到他的手在袖子底下攥着,指节发白。
李恪站在上头,没坐,也没拿稿子,开口就说了。
“各位,我这次来江南,是奉皇命。皇上听说江南绸缎卖不出去了,织坊关门了,工人没饭吃了,让我来看看怎么回事。我看了三天,跑了四十多家织坊,跟一百多个织工聊过。总结起来就一句话——你们在自杀。”
底下嗡嗡声起来了。李恪没停,继续说。
“前几年绸缎好卖,大家都扩产,扩了三倍、五倍、十倍。结果呢?市场就这么大,货多了,价格就跌。价格跌了,你们不缩产,反而继续扩——为什么?因为你想,我缩产了,别人不缩,我就吃亏了。结果大家一起往死里扩,一起往死里亏。这不是自杀是什么?”
底下安静了些。赵德茂的脸色不太好看,但没说话。
李恪又说:“我查过了,除了产能过剩之外,还有人故意在背后压价。”
这话一出来,底下炸了锅。几个小织坊主猛地站起来,眼睛往赵德茂那边看。赵德茂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张嘴想说什么,李恪抬手拦住了他。
“今天不追究这个。”李恪说,“但以后再犯,皇上说了,按扰乱市场罪论处。”
赵德茂的脸色白了。
李恪深吸了口气,换了个语气,不那么硬了。“我今天请大家来,不是为了追究谁的责任,是为了给大伙儿找条活路。我的建议是——成立丝织业行会。”
“行会?”底下有人问。
“对。行会。所有织坊主都加入,行会统一制订产量,每家织坊按规模分配份额,不许超产。行会统一定价,不许私下降价抢客。行会统一采购蚕丝,量大从优,降低本钱。行会统一开拓销路,海外那边,商会可以帮着对接。”
底下议论纷纷。有人觉得主意不错,有人皱着眉头不吭声,有人偷偷看赵德茂。
周老板第一个站起来:“李大人,我赞成。这样恶性竞争下去,谁也活不了。”
他带头了,后头稀稀拉拉有人跟着站起来。先是那些小织坊主,他们是最扛不住的,巴不得有人出来主持公道。然后是几个中型织坊主,犹豫了一下也站了。最后只剩赵德茂和跟他关系近的几个人还坐着。
赵德茂的脸涨得通红。他看了看四周,一百多号人里头,就他几个还坐着,孤零零的,跟秃子头上的虱子似的显眼。
他咬了咬牙,站起来。
“我也赞成。”
李恪看着他,点了点头,没多说。
会后,李恪连夜写了折子,把江南的情况和行会的方案详细写了,派快马送回京城。三天后,新帝的批复回来了,折子上批了几个字——“行会制度可行。可在各行业推广。另,赵德茂等人之事,交织网继续查,酌情处置。”
李恪看完批复,把它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站在苏州商会会馆二楼的窗前,看着外头的街道。
雨停了。久违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泛着光。
楼下传来一声吆喝——“磨剪子嘞——锵菜刀——”声音拖得老长,在巷子里来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