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报到京城的时候,新帝刚睡下。
太监在外头敲了三次门,第三次的时候声音都变了——“皇上,八百里加急,山东、河南蝗灾!”新帝一骨碌爬起来,鞋都没穿就去开门,接过急报凑到灯下看。纸上的字迹潦草,但每一行都扎眼睛——“飞蝗蔽日,所过之处,寸草不留。青州、兖州、豫州三地,庄稼尽毁,百姓掘鼠穴、剥树皮为食,饿殍已有数百。”
新帝把急报拍在桌上,骂了一句脏话。太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他从没见过皇上这样。
天不亮就敲钟开朝会,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时辰。大臣们来得稀稀拉拉的,有的脸都没洗,眼角还挂着眼屎。新帝没工夫等,人到了一半就开始说。
“山东、河南蝗灾,庄稼全没了。”他把急报举起来,“朕要听办法,不是听废话。”
朝堂上炸了锅。有人说是天罚,要祈雨;有人说蝗虫是神虫,不能杀,只能祭。新帝听了几句就烦了,直接点了李恪的名。李恪从人堆里站出来,脸上还带着从家里跑出来的汗,但说话稳得很。
“皇上,臣有三策。第一,开仓放粮。山东、河南两地的官仓存粮,先拿出来救急,不能让百姓饿死。第二,组织灭蝗。蝗虫能飞,但怕火、怕烟、怕敲锣打鼓。让百姓在地头烧火堆、敲响器,驱赶蝗虫,能救一点是一点。第三,从南方调粮。江南、湖广都是产粮区,调粮北上,可以撑过这几个月。”
新帝听完,点了点头。“准了,立刻办。”他又补了一句,“开仓放粮的事,朕亲自盯着。谁要是敢在这时候动救灾粮的脑筋,朕诛他九族。”
这话说出来,朝堂上好几个人的脸白了。
阿九没来朝会。她年纪大了,起不了那么早,但消息比谁都灵。新帝散朝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御书房里等了,面前摆着一张地图,上头圈了好几个红圈。
“织网的人已经派出去了。”阿九说,“每个灾区两个探子,一个盯着救灾物资发放,一个统计受灾人口。精准救助,不漏一人,也不让一个人多吃多占。”
新帝坐到她对面,看了看那张地图。红圈圈了十几个县,密密麻麻的,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蝗虫哪来的?”
“前头旱了三个月,地里生了蝗。天旱的时候没人当回事,等蝗虫起来了,已经来不及了。”阿九顿了顿,“义母当年在户部的时候定过规矩,各地要设常平仓,旱年要提前防蝗。这些年,慢慢松了。”
新帝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了。“先救灾。秋后算账。”
阿九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山东青州,一个叫王家村的小村子,蝗虫刚过。
李恪的折子里头写的“寸草不留”,到了现场才知道是什么意思。地里的庄稼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叶子全没了,连秸秆上都被啃得坑坑洼洼的。天上是空的,蝗虫飞走了,但地上什么都没有了——草没了,野菜没了,连树上的叶子都只剩叶脉。
村口的井边排着长队,每人领一碗稀粥。粥是官仓里扒出来的陈米煮的,颜色发灰,有一股子霉味,但没人嫌弃。领到粥的人蹲在路边呼噜呼噜地喝,喝完了还舔碗,舔得碗底比脸还干净。
一个老太太抱着孙子排在队伍后头,孙子大概三四岁,瘦得皮包骨,脑袋显得特别大。他闻见粥的香味,一个劲儿地喊“奶奶,我要喝粥”,老太太哄他“快了,快了,马上就轮到咱们了”。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蹲在地上啃树皮。不是榆树皮,是杨树皮——榆树皮早被人剥光了。杨树皮苦,涩,嚼在嘴里跟嚼土似的,但他嚼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咽。
织网的探子站在村口,手里拿着本子,一个一个地登记。他问那个啃树皮的汉子叫什么名字,家里几口人,汉子说“叫刘大壮,家里五口人,老娘、媳妇、两个娃”。探子又问“粮食还能吃几天”,汉子说“没了,一粒都没了,今天是第二天喝粥,昨天前天都是喝水”。
探子在本子上记下来,又补了一句——“刘大壮,树皮充饥,建议列入重点救助。”
青州知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官,姓王,干了大半辈子地方官,头一次见到这么大的蝗灾。他跪在新帝面前的时候,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磕得咚的一声。
“皇上,臣无能,臣该死。蝗灾来得太猛,一夜之间铺天盖地,臣组织百姓驱赶,但蝗虫太多了,打不完,赶不走。臣……”
新帝把他扶起来。“朕不是来问罪的。粮到了没有?”
“到了第一批,但不够。青州一地,受灾百姓三十多万人,朝廷拨的粮只够吃半个月。”王知府的眼泪下来了,“皇上,臣求粮。”
新帝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转头对身后的太监说:“传旨,从江南调粮,第一批先调二十万石,走运河北上,日夜兼程。”
太监犹豫了一下:“皇上,江南的粮是备着明年用的,调走了——”
“调。”新帝一个字堵了回去。
胡守信的动作比朝廷还快。
蝗灾的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他正在商会开会。当场就拍了桌子,让各商号认捐。茶叶行会认了一万石,盐业行会认了两万石,布业行会认了五千石,航运行会负责免费运粮,船不够就从商船里抽调。
三天之内,商人捐粮十万石,银子二十万两。
胡守信把这些数目写在红纸上,贴在商会门口。路过的人看了,有的竖大拇指,有的抹眼泪,有个老秀才当场写了一副对联——“商人不忘义,灾难更见心。”
胡守信站在商会门口,看着那些粮食一车一车地往外运,忽然说了句:“长公主在世的时候,最看不得百姓受苦。她说,商人手里流过的银子成千上万,但别忘了,每一文钱都是百姓给的。百姓有难,商人不出手,还算是人吗?”
旁边有人记下了这句话,第二天就登在了京城的邸报上。
阿九派出去的织网探子陆续传回消息。有的写得详细,有的写得潦草,但每一条都不乐观。
山东沂州,灾民开始卖儿卖女。一个瘦弱的小姑娘被父亲牵着手站在集市上,脖子上插着根草标,要价二两银子。有人问“这丫头多大了”,父亲说“七岁,能干活,吃得少”。那人摇了摇头走了,嫌太瘦。父亲蹲在地上哭,小姑娘不知道什么叫被卖,笑嘻嘻地去擦父亲的眼泪。
河南归德,有人在抢粮。几个壮汉冲进一个粮铺,把米袋子扛起来就跑。掌柜的追出去骂,被推了个跟头,摔得满脸血。当地官府派人抓了三个,新帝听说之后,说了句“饥民抢粮,情有可原,但不可纵容。让他们以工代赈,修河堤换粮食”。
河北大名,有人开始吃观音土。那东西吃下去肚子胀,不顶饿,但能撑一会儿。吃多了就拉不出来,会死人。织网的探子发现这个情况,赶紧上报,阿九连夜让胡守信调了一批粗粮过去,掺在粥里,让人别再去吃土。
新帝每天看这些报告,看得心里堵得慌。有一天看完一份卖儿卖女的报告,他把笔摔了,站起来在御书房里走了好几圈,然后又坐下来,把笔捡起来,继续批折子。
他想起锦屏说过的话——治国不是坐在宫里批折子,是要知道百姓的日子有多难。不知道百姓的难处,就做不好皇帝。
他忽然觉着,自己以前可能真的不太知道。
灾情持续了一个多月,蝗虫终于飞走了。飞去了哪里没人知道,但山东、河南三百万亩庄稼已经没了。新帝下旨,灾区赋税全免,今年不收一粒粮,明年看情况再说。
从江南调的粮食陆续到了,商人们捐的粮食也到了。官仓打开了,粥棚搭起来了,百姓好歹有了一口吃的。虽然还是饿,但饿不死人了。
王家村那个啃树皮的刘大壮,后来领到了救济粮,是商会捐的米,比官仓的陈米好多了,白花花的,煮出来的粥都有一股香味。他端着粥碗,手抖得厉害,不是因为冷,是好久没见过这么好的粮食了。
蹲在他旁边的一个老头喝了一口粥,忽然说了句:“皇上和长公主一样,心里有百姓。”
旁边几个人都点头。有个年轻人问老头“你见过长公主”,老头说“没有,但我爹见过。我爹说长公主当年治水灾的时候,亲自去堤上搬石头,手上磨得全是血。现在的皇上,跟他姑姑一样。”
刘大壮没说话,把粥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烫得吸了口气,又吹了吹,继续喝。
织网的探子站在粥棚边上,把老头的话记在本子上。写完了,又抬头看了一眼排队的人群,队伍弯弯曲曲的,从粥棚一直排到村口的大槐树下。槐树的叶子被蝗虫啃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在天上,但树干上冒出了新芽,绿绿的,很小,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
探子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
旁边粥锅里的粥沸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掌勺的老汉拿大勺搅了搅,又舀起一勺,倒回去,再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