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到青州那天,蝗虫还没走。
天是黄的。不是黄昏那种黄,是密密麻麻的蝗虫把太阳遮住了,透下来的光变成了黄褐色。空气里有一股子腥臭味,是蝗虫身上的味道,闻久了恶心。李恪从马车上下来,一脚踩下去,脚底下咯吱咯吱响——地上铺了一层蝗虫,踩死了一片,汁水溅到靴面上,黏糊糊的。
“李大人,您看这……”陪同的官员脸色发白,指着远处的地里。地里黑压压的全是蝗虫,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不是死了,是在吃。庄稼被吃光了,它们开始吃草,草吃光了,开始啃树皮。一棵槐树上爬满了蝗虫,远远看去像长了一层褐色的苔藓,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
李恪蹲下来,抓了一把蝗虫放在手心里看了看。蝗虫在他手心里挣扎,腿上的刺扎得手疼。他捏死一只,掰开来看肚子里头全是绿色的汁液——那是庄稼的汁液。
“传令下去,所有百姓,按户出工,挖沟。”李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蝗虫尸体,“沟要三尺深,五尺宽,沟底要夯实,不能有缝。蝗虫蹦跶不了多高,掉进沟里就爬不上来。”
当天就开始挖。青州、兖州、豫州三地,上百万人同时动工,地头上全是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拿着铁锹锄头,沿着田边挖沟。有人家里没有铁锹,拿木板挖,拿手刨,指甲盖都翻起来了也不停。
沟挖好了,下一步是赶蝗虫。百姓排成排,手里举着树枝、扫帚、破布条,从地的一头开始往沟的方向赶。蝗虫受惊了,往前蹦,蹦着蹦着就掉进了沟里。沟里的蝗虫越堆越多,最底下被压死的已经开始发臭了,上面的还在拼命往外爬,但沟壁是直的,爬不上去。
李恪让人往沟里倒水,蝗虫遇水就漂起来了,再让人往水里倒火油,点火烧。火光照得半边天通红,烧焦的蝗虫味儿更臭了,比活着的臭一百倍。有个老太太被熏得直干呕,吐完了又回去干活,一边干一边骂“你这害人的东西,吃我庄稼,我烧死你”。
阿九派来的织网探子带来了锦屏当年发明的“蝗虫密度统计法”——其实就是个简单的方法,选一块地,随机找十个点,每个点一尺见方,数里头的蝗虫数量,取个平均数,就能大概知道整块地的蝗虫密度。哪个密度高就先灭哪个,效率比瞎干高了好几倍。
探子们拿着本子和炭笔,在田埂上跑来跑去,报数的声音此起彼伏——“东边那块,每尺一百二十只!”“西边那块,八十只!”“北边水塘边上,三百只!”李恪听见三百只那个数,脸都绿了,亲自带人过去灭。
胡守信在京城也没闲着。
他让各行会凑钱买工具,三天之内,十万把铁锹、五万只捕虫网、两万桶火油送到了灾区。这些东西都是商会出钱买的,没花朝廷一分银子。胡守信还出了一个悬赏令——“每交一斤蝗虫,换一斤粮食。”
这个悬赏令一出,百姓的积极性一下子就上来了。之前灭蝗是被逼着干的,现在是抢着干。大人小孩全出动了,有人拿麻袋装蝗虫,有人拿竹篓背,有人连裤腿都扎起来当口袋使。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一天抓了三十斤蝗虫,换了三十斤粮,扛回家的时候他爹都愣了。
“你哪来的粮?”
“抓蝗虫换的!”
他爹二话没说,扛起锄头也去抓了。
青州城外有个叫赵家沟的村子,全村一百多户人家,三天之内抓了八千斤蝗虫。八千斤蝗虫堆在一起,像座小山,臭气熏天,方圆二里地都能闻见。负责收蝗虫的官员捏着鼻子过秤,称完了让人一把火烧掉,烧了整整一个下午。
赵家沟的村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姓赵,看着那堆蝗虫烧成灰,忽然蹲在地上哭了。旁边的人问他哭啥,他说“我心疼我的庄稼”,哭了两声又笑了,“但蝗虫死了,明年还能种”。
消息传回京城,新帝正在批折子,听见太监报上来“青州三日灭蝗八千斤”,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批了两个字——“继续。”
过了十天,又报上来“三地累计灭蝗五十万斤”。新帝这回批了四个字——“再接再厉。”批完了想了想,又把“再接再厉”划掉,写了“百姓辛苦了”五个字。
太监拿着折子出去的时候,新帝把他叫住了。
“灾区那边,有没有人受伤?”
太监愣了一下,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新帝摆了摆手,“去问问。”
问了才知道,还真有人受伤。有人被蝗虫迷了眼,眼睛肿得睁不开;有人挖沟的时候被锄头砸了脚;有人烧蝗虫的时候被火燎了头发。但是没有死的——这一点让新帝松了口气。
灭蝗最狠的一招,是火攻。
李恪让人在地头上每隔十步点一个火堆,火堆里浇上火油,火苗子蹿起一人多高。蝗虫怕火,看见火就往反方向飞,正好被人赶进了沟里。但有时候风向变了,火会往人群这边烧,有一次差点烧着了几十个百姓,幸好大家跑得快,没人受伤。
后来李恪想了个办法,让人在火堆后面挖一条防火沟,就算火往这边烧,到了沟边没东西可烧,自己就灭了。这个办法后来被写进了《灭蝗手册》,传遍了全国。
一个月的苦战,蝗灾终于被控制住了。
最后一批蝗虫飞走的那天,青州的一个老农站在地头看了半天。天蓝了,太阳出来了,照在被蝗虫啃得光秃秃的地上。地是光的,什么都没有,但老农说了一句让旁边人都愣住的话——“明年开春,又是一茬好庄稼。”
旁边人问他“地里啥都没了,怎么还好庄稼”,老农说“蝗虫把草都吃光了,地里的肥还在。明年种下去,长得比今年还好”。
捷报到京城的时候,新帝在朝堂上站了起来。他没笑,也没说“好”,站了一会儿,坐下了,说了句“李恪辛苦了”。
第二天,李恪的谢恩折子到了,折子里头写了一句话——“是皇上指挥有方,臣不敢居功。”新帝看了,批了两个字——“少来。”
阿九那天在织网看了所有灾区来的报告,把报告摞在一起,用拐杖压着,不让风吹走。她翻到最后一份,是一个探子写的——“青州赵家沟百姓自发在田边立了一块碑,上写‘皇恩浩荡’四个字。”
阿九把报告放下,拄着拐杖去找新帝。
新帝正在御书房里跟户部的人算账,算这次救灾花了多少银子。看见阿九进来,让户部的人先退下了。
“赵家沟的百姓给你立了块碑。”阿九说。
新帝愣了一下。“什么碑?”
“‘皇恩浩荡’。”
新帝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替我去趟青州,告诉百姓,碑不用立。他们过上好日子就行。”
阿九看了他一眼,拄着拐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没回头,说了句:“义母当年要是听见你这句话,会高兴的。”
新帝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桌上的账本,朱笔在手里转了两圈,停住了。
青州赵家沟,那块碑最终还是立起来了。
不是百姓不听话,是他们觉得得立。村长赵老汉说“皇上不让立,咱们也得立,立在心里”。后来有人拿了一块青石板,刻了四个字,立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石板不大,一尺来高,埋在地里,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
但路过的人都会看一眼。
赵老汉每天从那块石板前头走过,有时候停下来看看,有时候不停。
这天傍晚他从地里回来,肩上扛着锄头,裤腿上全是泥。走到石板前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蹲下来,伸手把歪了的石板扶正了,又用手指把石板底下的土压实了。
远处有人在喊他回家吃饭,他应了一声,站起来,扛着锄头走了。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拖在身后,一摇一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