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在御书房坐了半个时辰,面前的折子一页没翻。
不是不想翻,是看不进去。案头摆着一幅画像,画像上的女人眉目温婉,嘴角带着浅浅的笑。那是死去的皇后,姓沈,苏州人氏,十六岁入宫,二十岁立后,二十八岁病逝,死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太医说是肺痨,治了两年没治好,走的那天晚上下着雨,新帝握着她的手,感觉到那点温度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一年了。
他以为自己能走出来,但每次路过坤宁宫,脚步还是会慢下来。坤宁宫换了新的宫人,以前的旧人都打发去了别处,但院子里的那棵海棠树还在,是皇后亲手种的。今年春天开了满树的花,粉白粉白的,风一吹,落了一地。
太监在外头轻声说:“皇上,太后娘娘来了。”
新帝把画像合上,塞进抽屉里。刚塞进去,太后就进来了。太后五十多岁,保养得好,看着像四十出头的人,但眼角的皱纹遮不住——这半年,她比新帝还着急。
“皇上。”太后坐下来,开门见山,“哀家今天来,不为别的,就一件事。后宫不可无主,皇嗣不可无母。你皇后走了一年了,该选妃了。”
新帝没吭声。
太后又说:“朝堂上的事哀家不懂,但这事哀家懂。你不立后,底下的大臣们心里不安。立了后,朝局稳,人心定。再说了,你也三十多了,连个儿子都没有,这江山传给谁?”
“朕有兄弟。”
“你那几个兄弟,你信得过?”太后一句话堵了回来。
新帝沉默了。太后说的是实话,他那几个兄弟他确实信不过。先帝的儿子多,活到成年的有七个,新帝排行第三。老大疯了,老二死了,老四老五老六老七各有各的心思。他当皇帝这些年,光是压下去的谋反就有两起,都是兄弟干的。
“朕再想想。”
“你想了一年。”太后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哀家给你三天,三天之后,选秀女的名单送过来,你亲自挑。”
太后走了之后,新帝坐在椅子上没动。他把抽屉打开,又看了那幅画像一眼,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想起锦屏当年说过的一句话——“当皇帝的人,没有资格只为自己活。”
第二天早朝散了之后,李恪没走,站在殿外等着。新帝出来的时候,他跟上去,走了一截路,开口了。
“皇上,臣斗胆,说一句不该说的话。”
“你说。”
“选妃的事,皇上的心思臣明白。但太后说得对,江山社稷为重。皇上没有子嗣,朝堂上有些人已经开始动心思了。臣不是催皇上,臣是说——这事不能再拖了。”
新帝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李恪。“你也觉得朕该选?”
“臣觉得皇上该立后。”李恪说,“选妃只是第一步,重要的是立后。后位定了,人心就定了。”
新帝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朕知道了。”
选秀女的旨意下来之后,各地送来了五十人。有官员的女儿,有武将的妹妹,有书香门第的才女,也有富商家的闺秀。年纪都在十五到十八之间,相貌上等,才艺俱佳。
名单送到阿九手里的时候,她正在织网的暗房里看报告。她把名单逐行看了一遍,在三个名字上画了圈,递给旁边的年轻人。
“查这三个人的背景,细查。”
三天后,调查报告摆在阿九桌上。画圈的三个秀女,一个是保守派余党的侄女,一个是当年被新帝罢官的贪官的女儿,还有一个父亲虽然没犯事,但跟红毛国有生意往来,书信被织网截获过。
阿九把调查报告送到新帝案头,说了一句:“这三个人,留不得。”
新帝看了报告,没问为什么,批了四个字——“酌情剔除。”阿九把三个人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了,理由写的是“身体抱恙,不宜入选”。没人敢追问。
选秀女那天,新帝去了储秀宫。五十个秀女排成五排,穿着统一的淡青色衣裙,梳着统一的发髻,低着头,站得整整齐齐。远远看去,像五十个一模一样的瓷娃娃。
新帝从第一排走过去,看了一眼,走到头,又看了一眼,回到中间站住。
“都抬起头来。”
五十个秀女同时抬起头,五十双眼睛看着新帝。新帝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有人在跟他使眼色,有人在笑,有人紧张得嘴唇发抖,有人故作镇定。
他看完一圈,转身走了。
回到御书房,太监跟进来问:“皇上,有中意的吗?”
新帝坐在椅子上,把脚搁在脚踏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这些人,不是冲着朕来的,是冲着皇后的位子来的。”
太监不敢接话。
太后当天晚上就知道了结果,气得在慈宁宫里走来走去。“五十个人,没有一个看得上的?你啊你,就是轴!”
新帝坐在太后对面,喝着茶,不说话。
太后走累了,坐下来,叹了口气。“皇上,哀家知道你心里还有皇后。但人死不能复生,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娶吧?你先选一个,封个贵妃,不喜欢再换。”
“换?”新帝抬起头,“后宫的嫔妃,能说换就换?”
“哀家不是那个意思。”太后摆了摆手,“哀家是说,你先找一个性格好的,能陪你说话,能替你管后宫。感情可以慢慢培养,你看你父皇,跟你母后也不是一开始就——”
太后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大概是觉得拿先帝举例不太合适。
新帝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朕再看看名单。”
最终,新帝在名单上指了一个人。
姓林,叫林婉清,十八岁,江西人氏,父亲是个翰林院的编修,从七品的小官,没什么背景。她自己也没什么才艺——不会弹琴,不会画画,连女红都做得马马虎虎。但性格温和,说话慢吞吞的,笑起来声音很小,像怕吵着别人。
新帝选中她,不是因为她的相貌,也不是因为她的才艺。是因为面选那天,所有人都抬头看他的时候,只有她低着头,不是害怕,是不好意思。旁边的秀女捅了她一下,她才抬起头来,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耳根。
新帝觉得这个人不那么假。
封贵妃的旨意下来那天,林婉清在家里接旨,跪在地上,手抖得拿不住圣旨。她父亲林翰林跪在旁边,激动得老泪纵横,嘴里念叨着“祖坟冒青烟了,祖坟冒青烟了”。
林婉清没哭,她只是觉得奇怪——那么多秀女,比她漂亮的,比她家世好的,比她多才多艺的,怎么偏偏选中了她?
她想不明白,但也没问。
进宫那天,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裳,坐着轿子从侧门进了宫。没有人夹道欢迎,没有锣鼓喧天,只有一个太监引路,两个宫女跟着,安安静静地进了储秀宫。
太监把她领到一间偏殿,说“贵妃娘娘先歇着,皇上忙完了就来”。
她坐在床沿上,打量着这间屋子。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桌子上摆着一盆兰花,开了几朵,淡淡的香味。她伸手摸了摸花瓣,软软的,凉凉的。
外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她赶紧把手缩回去,坐直了身子,心跳得咚咚响。
门被推开了,新帝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家常衣裳,手里还拿着一本折子,像是从御书房直接过来的。他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你叫林婉清?”
“回皇上,是。”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新帝走进来,把折子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她。“你会什么?”
林婉清想了想,小声说:“臣妾……会煮粥。”
新帝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他笑了好一会儿,笑得林婉清更紧张了,以为说错了什么。新帝笑完了,说:“明天早上,给朕煮一碗尝尝。”
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婉清还坐在床沿上,双手绞在一起,局促不安的样子。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至少比他想象的有意思。
门关上了,林婉清一个人坐在屋里,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指节都泛白了,赶紧松开了,把两只手分开,放在膝盖上。
桌上那盆兰花的香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淡淡的,她吸了吸鼻子,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