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满三岁那天,新帝没办酒席,没大赦天下,自己跑到东宫去了。
皇后正在给太子换衣裳,三岁的慕容安穿着一身淡黄色的小袍子,头发刚留起来,在头顶扎了个小揪揪,看着像个年画娃娃。他不太老实,皇后给他系腰带的时候他扭来扭去,嘴里喊着“母后松一点,勒得慌”。
“别动。”皇后拍了�的屁股一下,他才老实了,乖乖站好。
新帝进来的时候,太子正坐在榻上玩一个九连环,玩得专注,连“父皇”都没喊。新帝也不在意,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把那九连环拿过来。
“父皇教你认字。”新帝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头写着四个大字——人、民、天、地。字写得很大,墨迹很浓,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的,一看就是认真写的。
太子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新帝,伸出小胖手摸了摸那个“人”字。“这个字我见过。”
“在哪见的?”
“母后给我念的书里头。”太子歪着脑袋想了想,说,“人,就是人的意思。”
新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本来准备了好大一通解释,从象形文字讲到天地人三才,结果这小子自己就悟出来了。“对,人就是人的意思。那这个呢?”他指着“民”字。
太子盯着看了半天,摇了摇头。
“民,就是百姓。老百姓。你父皇管的人,都是民。”新帝说。
太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父皇管的人里头,有我和母后吗?”
新帝又笑了。“你是太子,不是民。但你以后要管的,就是民。”
太子“哦”了一声,低头看那张纸,把四个字挨个念了一遍——人、民、天、地。念完抬起头,看着新帝,那眼睛亮晶晶的,跟黑葡萄似的。
“父皇,天和地哪个大?”
“天大地也大。”
“那父皇大还是天大?”
新帝被问住了,想了半天,说了一句“天大,但父皇管地上的事”。太子“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又开始玩他的九连环了。
新帝看着他的后脑勺,那个小揪揪翘着,一颤一颤的,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小子三岁了,会问问题了,会跟人抬杠了,再过几年就该请老师了,再过十几年就该替他分忧了——可他现在还穿着开裆裤,玩九连环玩得一脑门子汗。
皇后端了茶过来,递给新帝。“皇上,太子的功课,您打算怎么安排?”
新帝喝了口茶,想了想。“三岁启蒙,五岁开笔,七岁进学。朕已经让李恪物色老师了。”
“李大人上次说的那个王夫子,臣妾听说是当代大儒,当年还教过先帝?”皇后问。
“对。”新帝把茶杯放下,“七十多了,在老家教书,朕让李恪去请了。这样的老儒学问扎实,人也稳重,教太子合适。”
“他肯来吗?”
新帝笑了笑。“朕请他,他能不来?”
王夫子的确来了。
老头七十有四,头发全白了,胡子也白了,但腰板挺得直直的,走路不带喘。他穿着半旧的儒衫,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连个褶子都没有。进宫那天,他没坐轿子,自己走进去的,太监要扶他,他摆摆手说“不用”。
新帝在东宫设了宴,王夫子不吃。他说“臣来教太子,不是来吃饭的”,直接让太监带他去见太子。
太子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文房四宝,桌子和椅子都比正常的小一号,是专门给他做的。他看见王夫子进来,站起来,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这是皇后教了一上午的,练了不下二十遍。
王夫子看着这个还没桌子高的小人儿,鼻子一酸,眼眶红了。他教了一辈子书,教过先帝,教过亲王,教过翰林,但头一回教一个三岁的孩子。三岁,什么都不懂,但已经会鞠躬了。
“太子殿下,臣问你几个问题,可好?”
太子点了点头,坐回去,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
王夫子问了三个问题。第一个是“你叫什么名字”,太子说“慕容安”。第二个是“你是谁的儿子”,太子说“父皇的儿子”。第三个是“你长大要做什么”,太子想了想,说“像父皇一样,管很多很多人”。
王夫子捋着胡子,点了点头。“太子天资聪颖,臣愿倾囊相授。”
新帝站在门外,把这段话全听见了。他本来想进去跟王夫子喝杯茶的,但听见太子说“像父皇一样”的时候,脚步就停住了,站在门口听完了全程。
他没进去,转身走了。走到半路,对身边的太监说了句:“告诉皇后,太子有老师了,明天就上课。”
太子上课的地方叫上书房,在乾清宫东边,三间屋子打通了,宽敞明亮。课桌还是那张小一号的,椅子也是小一号的,桌上摆着笔墨纸砚,纸是裁好的小张宣纸,笔是特制的小号狼毫。
第一天的课,从《三字经》开始。
“人之初,性本善。”王夫子念一句,太子跟着念一句。太子念得认真,但声音嫩嫩的,像小鸡叫,王夫子听了想笑,忍住了。
“性相近,习相远。”太子跟着念“性相近,习相远”,念到“远”字的时候跑调了,王夫子纠正了三遍才念对。
王夫子不着急,一个字一个字地讲,讲完一句就让太子念三遍。太子学东西确实快,一上午背了八句,王夫子说“够了,贪多嚼不烂”,太子还想背,王夫子说“明天再背”。
下午是写字。太子手小,握笔握不住,王夫子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先写“一”字,再写“人”字,再写“大”字。太子写到第三个的时候把手抽出来,说自己写。他拿笔的姿势不太对,大拇指压着食指,但写出来的“大”字竟然有模有样,横是横竖是竖,撇捺也撑开了。
王夫子看着那个“大”字,看了好一会儿。“太子殿下,这个字是谁教你的?”
“父皇教的。”太子说,“父皇在我三岁生日那天教的,教了四个字,人、民、天、地。”
王夫子点了点头。他明白了——皇上不是不重视太子的教育,是太重视了,自己先教了打底。
新帝隔三差五就去上书房看看,不进屋,就在外头听听。赶上太子背得好的时候,他在门外笑;赶上有时候背错了,他在门外叹气。有一次太子把“玉不琢,不成器”背成了“玉不琢,不成气”,新帝在外头忍不住了,推门进去说“是器,不是气”。
王夫子站起来要行礼,新帝摆摆手,蹲下来看着太子。“器,就是器物,东西。玉不经过雕琢,就成不了有用的东西。人不经过学习,就成不了有用的人。记住了?”
太子点了点头,把那个字又背了三遍,这回对了。
新帝站起来,冲王夫子拱了拱手。“夫子辛苦了。”
王夫子还礼。“太子聪慧,教起来不费劲。只是年纪尚小,不能压太狠,要循序渐进。”
新帝点了点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包点心,放在太子桌上。“别让夫子看见,下了课吃。”
太子眼睛一亮,没敢动,等新帝走了,小声问王夫子“夫子你看见了吗”,王夫子说“没看见”,太子笑了,把那包点心塞进抽屉里。
阿九也没闲着。
太子出生之后,她就在东宫周围布了一张看不见的网。明面上是太监宫女,暗地里是织网的暗卫,还有几个是锦屏当年留下的老人,经验老到,眼睛毒。
她给暗卫定了三条规矩——第一,太子上课的路上要有两个人跟着,一明一暗;第二,太子的饮食要有专人尝膳,吃之前先试毒;第三,任何陌生人靠近太子十步之内,都要查验身份。
新帝有一天在御书房跟阿九说这些事,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会不会太过了?他才三岁。”
阿九看了他一眼。“义母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皇上不想太子有事吧?”
“当然不想。”
“那就不算过。”阿九的语气不软不硬,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皇上别忘了,您那些兄弟还没死心呢。”
新帝不说话了。她说的对,他那几个兄弟虽然暂时老实了,但谁知道什么时候又会蹦出来。太子是国本,是所有人的靶子,防得再严都不为过。
“朕的江山,将来是他的。”新帝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不能有闪失。”
阿九点了点头,拄着拐杖站起来。“织网那边还有事,臣先告退了。”
新帝起身送她,阿九摆摆手,自己走了。她走得慢,从御书房到宫门口这一段路走了好一会儿,路上碰见几个太监宫女,都停下来给她让路,低着头喊“九奶奶”。她点了点头,继续走。
走到宫门口,马车在等着。年轻人扶她上车,车帘放下来,马车动了。走了没多远,忽然停了。
“九奶奶,前头有人拦车。”
阿九掀开车帘一看,是个年轻妇人,抱着个孩子,跪在路中间。旁边站着两个锦衣卫,正要把她拖走。
“什么人?”
年轻人下去问了,跑回来说:“说是从青州来的,想见皇上,说她男人修水渠的时候受了伤,官府不给赔,她来告状的。”
阿九看着那个妇人,妇人怀里抱着的孩子三四岁大,跟太子差不多年纪,但瘦得多,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倒是很亮。
“带她去织网。”阿九放下车帘,“问清楚,写个状子,递上去。”
年轻人应了一声,跑过去跟锦衣卫说了几句。锦衣卫犹豫了一下,放了人。那妇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磕头,磕了三个,额头上有土。
马车重新走了。阿九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拐杖上叩了叩。
车窗外头,那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路边,孩子伸手去抓路边摊上的糖人,妇人赶紧把他抱走了。孩子没哭,但眼睛一直盯着那个糖人,红艳艳的,插在草靶子上,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