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码头上,外国商人的脸越来越多了。
三年前还稀罕得很,看见个卷头发的就觉得新鲜,现在满大街都是。有天竺的,包着白头巾,走在街上跟顶了个雪堆似的;有波斯的,留着大胡子,说话的时候胡子一翘一翘的;有大食的,穿白袍,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一口白牙;还有几个从更远的地方来的,说的话没人听得懂,全靠比划。
胡守信站在码头上,看着一艘刚靠岸的大食商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船上卸下来的货物他认得——胡椒、豆蔻、丁香,全是香料,一袋一袋地往下搬,散发出浓烈的香味,码头上的老鼠都被熏跑了。
“胡会长。”旁边一个天竺商人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喊他,“这批货,你们大梁收不收?”
胡守信蹲下来抓了一把胡椒,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捏了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辣得直吸气。“收。价钱按上回的规矩,一两胡椒换二两大梁丝绸。”
天竺商人伸出右手,胡守信也伸出右手,两只手握在一起,上下摇了三下。这是南洋商人之间的老规矩,比签字画押还管用。
但也不是都这么顺利。
上个月就出过一件事——一个大食商人在广州跟一个大梁商人吵起来了。大食人说他的货被扣了,大梁人说他的钱没付清,两个人各说各的理,吵到官府去,官府也不知道该怎么判。最后是胡守信出面调的停,各让一步,货退一半,钱付一半,两边的脸都拉得老长。
这事传到新帝耳朵里,他正在吃面,听完之后面也不吃了,把筷子放下,说了句:“贸易规则不统一,早晚得出大事。”
他把李恪叫来,把这事说了一遍。李恪听完,想了想,说:“皇上,这事臣也听说了。不光是广州那一桩,泉州、宁波、天津都有类似的纠纷。各国规矩不一样,有的要预付,有的要现结,有的按重量算关税,有的按价值算,乱得很。”
“你有什么办法?”
李恪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折子,双手递上去。“臣想了些日子,写了个折子,皇上看看。”新帝接过去一看,折子上写着“拟大梁与南洋诸国通商公约草案”几个字,后头列了二十条,每条都写得清清楚楚——关税统一按货值百分之五征收,不多不少;贸易纠纷由双方商会先行调解,调解不成由大梁官府仲裁;海盗问题各国协同打击,任何一国不得包庇海盗;度量衡统一使用大梁的标准,各国可自愿采用。
新帝看完了,把折子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敲。“这个好。但南洋那些国家,能同意吗?”
“所以要先谈。”李恪说,“把各国商人代表请来,一条一条地谈,谈妥了再签。不欺压小国,不搞霸王条款,让人家心服口服。”
新帝点了点头。“你来办。让胡守信帮你张罗人。”
李恪的效率高,半个月就把各国商人代表请到了京城。来了七八个国家的代表,有天竺的、波斯的、大食的、爪哇的、占城的、暹罗的,还有几个小国的人,总共二十多号人,坐在鸿胪寺的会客厅里,叽里咕噜地说着各种语言,翻译都忙不过来。
李恪主持谈判,胡守信坐边上陪着。阿九没来,但她派了织网的人,把每个代表的背景都查了一遍——哪个是正经商人,哪个背后有官方背景,哪个跟红毛国有来往,清清楚楚。有两家背景有问题的,李恪找了个理由没让进会场。
谈判的第一天就不顺利。
占城的代表提出,关税百分之五太高了,他们国家穷,能不能降到百分之三。大食的代表说,度量衡用大梁的可以,但他们的秤用了好几百年了,换起来麻烦。爪哇的代表更直接——他说他信不过大梁的官府,怕打官司的时候吃亏。
李恪等他们说完了,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各位远道而来,不是为了吵架的,是为了做生意。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是规矩。有了规矩,大家都好办事。没有规矩,今天你坑我,明天我骗你,最后谁也做不成。”
他顿了顿,把关税那一条单独拿出来解释——百分之五不是大梁定的,是算了各国的平均税率先拟的,不高不低。大梁的丝绸、瓷器、茶叶运到你们国家,你们收多少税,大梁不管。但在大梁的港口,统一收百分之五,公平合理。
占城的代表想了想,不说话了。
度量衡的事,李恪提出可以慢慢来,不强求。大梁的标准放在那里,愿意用的就用,不愿意用的可以继续用自己的,但跟大梁商人交易的时候,要换算清楚,不能含糊。大食的代表点头了。
爪哇的代表还是不放心,说怕打官司吃亏。胡守信这时候开口了,他说:“我在南洋做生意二十年了,你出去打听打听,我胡守信什么时候坑过人?长公主在世的时候定过规矩——商道即人道。大梁的商人,信誉是第一位的。你要是信不过官府,商会给你做保。你跟我签合同,出了问题,我替官府兜着。”
爪哇的代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的李恪,最后点了点头。
谈判谈了七天,二十条公约一条一条地过,有争议的就反复讨论,实在谈不拢的就搁置。到最后,剩下十九条达成一致,一条搁置——搁置的那条是关于海域划界的,牵涉到好几个国家的利益,一时半会儿谈不清楚,李恪说“那就先不谈,以后再说”。
签字的仪式在太和殿举行。
各国的代表穿着各自的民族服装,站成一排,在公约上签字画押。有的用毛笔签名,有的用羽毛笔,有的只按了个手印,五花八门的,但都认认真真的,没人马虎。
新帝站在丹陛上,看着他们签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胡守信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敲着——那是他高兴时的习惯动作。
签完字之后,新帝开口了。他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从今天起,大梁的港口对所有签约国开放,关税统一按百分之五征收”。第二句是“谁要是欺负你们,你们来找朕,朕替你们做主”。
各国代表听完翻译的话,先是一愣,然后纷纷跪下了。倒不是大梁的规矩逼他们跪,是真心实意地想跪。有个天竺的老商人,头发全白了,跪在地上哭了起来,说他在海上跑了三十年,被海盗劫过五次,被各国海关讹过无数次,从来没有人说过“朕替你们做主”这样的话。
新帝让人把他们扶起来,说了一句“不用跪,大梁不兴这一套”。然后转身走了,走得挺快,衣角带风。
公约生效后,效果立竿见影。
头一个月,来大梁的外国商船比上个月多了四成。广州、泉州、宁波、天津四个港口的税收加起来,比去年同期翻了一倍多。胡守信让人统计了一下,大梁与南洋各国的贸易额,三个月之内翻了三倍。
贸易纠纷也少了很多。以前一个月能有十几起,现在一个月两三起,而且大部分在商会层面就调解了,用不着闹到官府。有个大梁商人跟暹罗商人因为货款的尾款闹了纠纷,胡守信出面,两边坐下来喝了两杯茶,谈了一个时辰,握手言和了。暹罗商人走的时候说了句“大梁人,讲道理”,大梁商人送了他一匹丝绸,两人还约了下回一起喝酒。
海盗的事也好了不少。公约规定各国协同打击海盗,任何一国不得包庇,这条最管用。以前海盗被大梁水师追急了,就跑到别国的海域躲起来,大梁的船不能越境,只能干瞪眼。现在有了公约,大梁提前跟各国打了招呼,海盗一跑过去,别国的船就帮着堵,堵住了交给大梁处置。跑了几个月的海盗,抓了十几个,海上的商路更安全了。
郑勇从南海写信回来,信上说“海面上的商船比以前多了三倍,有时候一天能看见几十艘,桅杆密密麻麻的,跟树林子似的。海盗几乎绝迹了,就算有,也是胆子肥的小股毛贼,看见水师的旗子就跑了”。
新帝看完信,让太监收好,放在锦屏画像旁边的抽屉里。
那个抽屉里放的全是好消息——北方重建的捷报、行会推广的成效、太子启蒙的画像、海外贸易的统计。他偶尔会打开看看,但看得不多。不是不想看,是没时间看,每天要批的折子堆得比御案还高。
有一天,胡守信进宫给新帝送海外贸易的季度报告。新帝翻了翻,数字很好看,增长的数字用红笔标注了,刺眼得很。
“胡守信。”新帝合上报告。
“臣在。”
“你跟着长公主做过生意,你觉得她现在要是还在,看见这些数字,会说什么?”
胡守信想了想,笑了。“长公主会说——‘数字好看是好事,但别忘了数字后面是人。每一艘船后面都有一个家,每一笔生意后面都有一张吃饭的嘴。’”
新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真这么说?”
“原话不是这样的,但意思差不多。”胡守信说,“长公主从来不看数字,她看人。她说数字会骗人,但人不会。”
新帝把报告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外头太阳很好,院子里有几个太监在扫地,扫帚沙沙地响,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要是她在,看见今天的局面,一定会高兴。”新帝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
胡守信站在他身后,没接话。
窗外院子里,一只猫从墙头上跳下来,轻巧地落在花圃边上,踩着碎石子路走了过去。猫的尾巴翘得高高的,在阳光底下毛茸茸的,金灿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