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的辞呈递到御书房时,新帝正在批今年的预算。
折子不厚,就一张纸,上头写着“臣年老体衰,精力不济,请辞织网统领一职”,后头落款是“臣方知九叩首”。字迹比前几年抖了些,有些笔画明显没力气了,但还是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的。
新帝看了三遍,把折子放下,对太监说了句:“请阿九进宫。”
阿九来得不快。她如今走路越发慢了,从宫门口到御书房这一段路走了快半个时辰,中间歇了两回。太监要给她抬轿子,她不肯,说“能走”。进御书房的时候,新帝站起来迎她,她摆摆手,自己拄着拐杖走到椅子边坐下。
“您再干几年。”新帝说。
阿九摇了摇头。“皇上,臣今年六十三了。义母活到五十二,臣比她多活了十一年,够本了。”
“织网离不开您。”
“离得开。”阿九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臣在织网三十年,该教的教了,该带的带了。现在是该让年轻人上的时候了。臣不走,小六他们就一直是臣的跟班,永远长不大。”
新帝沉默了。他知道阿九说的是实话,但他心里头还是觉得,这个老太太一退,好像有什么东西就真的没了。
“您推荐谁接任?”
“小六。”阿九说,“他跟了臣二十年,从海盗案到海疆战,从南洋到北方,立下的功劳比臣还多。他今年四十岁,正当年,脑子活泛,手脚利索,织网的规矩他都懂,人也服他。”
新帝点了点头。“那就小六。”
阿九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块令牌。铜的,巴掌大,正面刻着一个“网”字,背面刻着“永宁长公主制”四个小字。令牌的边角磨得圆润了,表面光亮亮的,是被手摸了几十年的痕迹。
“这是义母亲手交给臣的。”阿九把令牌放在桌上,推过去,“臣替义母守了三十年,现在该往下传了。”
新帝拿起令牌看了看,又放下。“交接的事,朕来安排。”
交接仪式不在朝堂上,在织网的暗房里。
那间屋子不大,只有阿九、小六、新帝、李恪四个人。新帝把令牌交给阿九,阿九接过去,看着小六。
小六跪在她面前,穿着一身半旧的衣裳,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兴奋,有紧张,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长大了的孩子要离开家了。
“小六。”阿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屋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跪下。”
小六已经跪着了,又直了直腰,跪得更端正了些。
阿九把令牌递过去。“好好干,别给义母丢脸。”
小六接过令牌,双手捧着,举过头顶,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今年四十岁了,在南洋放过火,在鲨鱼岛当过卧底,在海疆战中立过大功,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一刻他哭得像个孩子。
“师母放心。”他的声音有点抖,但很用力,“我一定不负重托。”
阿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拍了两下,手在他肩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了。
李恪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点红。他想起当年锦屏把令牌交给阿九的时候,也是在这样一间屋子里,也是这样简简单单的几句话。那时候阿九才三十出头,比小六现在还年轻,接令牌的时候手也在抖。
三十年,一晃就过去了。
新帝赐了阿九一座宅子,在京城最好的地段,离皇城不远,三进的大院子,花园里有假山有池塘。阿九去看了一眼,站了一会儿,出来了。
“皇上,臣想回老家。”阿九说这话的时候站在御书房里,拄着拐杖,腰挺得很直,“臣在京城待了三十年,够了。想回江南,在义母墓边上盖个小房子,种种菜,养养鸡。”
新帝看着她,想挽留,但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他了解阿九,这个老太太一辈子没求过人,也没让人求过。她说了要走,就是真的要走。
“那朕派人送您回去。”
“不用。”阿九说,“小六安排人送。织网的人,臣用习惯了。”
新帝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锦盒,递过去。“这是朕的一点心意,您收着。”
阿九打开锦盒,里头是一对玉镯,成色极好,通体碧绿,一点瑕疵都没有。她看了一眼,合上盖子,放回桌上。
“臣戴不了这个。皇上给皇后吧。”
“您——”
“臣这辈子没戴过首饰。”阿九笑了笑,那笑容在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有些陌生——新帝很少见她笑,“义母给臣的,臣都戴着呢。不在身上,在心里。”
新帝没再说什么,把锦盒收回去。
阿九离京那天,是个晴天。
一大早,小六就带着织网的人来了,在阿九住的小院子里忙前忙后。她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箱子旧书,一把拐杖,别的什么都没了。连那幅锦屏的小像她都留下了,挂在小六办公室的墙上。
“师母,这个您得带走。”小六把小像取下来,又递过去。
阿九看了看那张小像,摇了摇头。“挂在这儿。你们每天看着,就知道自己是替谁办事了。”
小六没再劝,把像挂回去,亲手扶正了。
马车在门口等着,不是那种华丽的大马车,就是一辆普通的青布马车,跟她这个人一样,不张扬。阿九拄着拐杖从院子里出来,小六要扶她,她没让,自己踩着脚踏上了车。
“师母,路上小心。”
“知道了。”
“到了给臣写信。”
“知道了。”
小六站在车边,嘴巴张了张,还想说什么,但嗓子眼像堵了东西,说不出话来。阿九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你都四十了,别哭。织网统领哭鼻子,像什么样子。”
小六把眼泪憋回去了,点了点头。
车要走了,皇后来了。
她从宫里赶来的,轿子都没坐,骑马来的——这件事后来在京城传了很久,说皇后娘娘为了送阿九,骑着马穿城而过,把路边的人都看呆了。
皇后翻身下马,走到马车边上,拉着阿九的手。
阿九愣了一下。她跟皇后打交道不多,皇后入宫这些年,两人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但皇后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手心热热的。
“您为朝廷操劳一辈子,该享福了。”皇后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回了老家,好好歇着。江南养人,您养好了身子,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
阿九看着皇后,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句:“皇后娘娘,您是个好皇后。义母当年说,皇上需要一个贤内助,您就是。”
皇后的眼泪下来了,她擦了擦,笑着说:“您走了,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有小六呢。有什么事,找小六。”阿九拍了拍她的手背,把手抽回去,放下车帘。
马车动了。
小六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越走越远,拐了个弯,消失在街角。他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得飘起来。
新帝没去送。他站在御书房的窗前,看着宫墙的方向,手里拿着一本折子,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太监进来加水的时候,他忽然问了句:“阿九走了?”
“回皇上,走了。”
新帝嗯了一声,把折子放下,走到窗前站着。窗外的天很蓝,几只鸽子从宫墙上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白光。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阿九的情景——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锦屏带着阿九来给他送东西,阿九站在锦屏身后,安安静静的,像个影子。
那个影子跟了锦屏一辈子,又替锦屏守了三十年。
现在影子也走了。
马车出了京城,上了官道。路两边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有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车顶上。
阿九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下意识地在腿上一叩一叩的,像是还在敲那根拐杖——拐杖放在座位旁边,靠着车厢,一晃一晃的,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车厢里很安静。外头赶车的年轻人是织网的老手了,车赶得很稳,马走得不紧不慢,蹄声哒哒哒的,很有节奏。
阿九睁开眼睛,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不是令牌了——令牌已经给了小六。里头是一张发黄的纸,叠得方方正正的。她打开来,纸上只有一行字,是锦屏的笔迹,写的是——“阿九,好好活着。”
她把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叠回去,重新塞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马车继续往前走,过了城外最后一个村子,路边的房子渐渐稀疏了,田地一片连着一片,一眼望不到头。有些地里种了麦子,已经冒了青苗,绿油油的一片;有些地空着,裸露着黄土,在阳光下泛着光。
赶车的年轻人忽然唱起了一支小调,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原野上听得很清楚。调子很简单,来来去去就那么几句,但很好听,像风吹过麦田的声音。
阿九听着那调子,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笑了,还是在跟着哼。
外头车帘被风吹开了一条缝,阳光漏进来,落在阿九的手背上,暖洋洋的。她的手背上全是皱纹,青筋凸起,皮肤薄得像纸,血管清晰可见。阳光照在上头,把那层薄薄的皮肤照得透亮,像是能看见下头的骨头。
远处有一只鸟从天上飞过,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脆,在原野上传出去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