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各国的使节是约好了一起来的。先到的占城,后到的暹罗,接着是真腊、爪哇、苏门答剌、古里,最后来的是榜葛剌,前后差了十来天,但都赶在了同一个月。胡守信在码头上一连接了七拨人,脚不沾地,忙得嘴上起了泡。
“胡会长,这回怎么来了这么多?”李恪在鸿胪寺等着,看见名单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胡守信擦了把汗,笑了笑:“李大人在朝廷不知道,外头可热闹了。自从咱们签了那个通商公约,南洋那边就传遍了——说大梁说话算话,不欺负小国,关税公道,打官司也公道。这不,一个个都想来攀交情。”
李恪点了点头,把名单又看了一遍。“八国使节,八份贡单,东西不少。”
“珍珠、珊瑚、象牙、犀角、香料,还有活的——两只孔雀,一头白象。”胡守信说,“白象那东西我在南洋见过,老大的个头,走到街上能把摊位全掀了。这回人家送来,也不知道怎么运。”
李恪笑了。“运不运的再说,先把人安顿好。”
朝贡大典定在三月初八,黄道吉日。
天不亮,鸿胪寺的人就开始忙了。八国使节穿上了自己国家最隆重的礼服,有的裹头巾,有的戴金冠,有的光着膀子挂满了珠子,站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花花绿绿的,像开了个染坊。
太子这天起得比平时早。皇后给他换上新做的朝服,明黄色的小袍子,戴着东珠的小冠,整个人收拾得齐齐整整,看着比平时大了好几岁。他站在铜镜前头看了看,转身问皇后:“母后,我紧张。”
皇后蹲下来,给他整了整衣领。“紧张什么?”
“没见过那么多人。”
皇后笑了笑,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那你父皇也在,你就当那些人都是萝卜白菜。”
太子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好像还行,点了点头。
新帝在太和殿上坐着,太子坐在他旁边,比平时矮了半截,但腰挺得直直的。李恪站在丹陛上,高声宣唱:“宣——占城、暹罗、真腊、爪哇、苏门答剌、古里、榜葛剌诸国使节,进见!”
第一拨进来的是占城使节,三个人,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臣,留着一把山羊胡,见了新帝就跪,磕了三个头,用半生不熟的官话说:“占城国王陛下,敬问大梁皇帝陛下圣安。献上珍珠一百颗、珊瑚十株、象牙二十对,望陛下笑纳。”
新帝点了点头,说:“起来吧,赐座。”
太子坐在旁边,看着那个占城使节站起来,走向旁边的座位,忽然发现那个人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他小声问新帝:“父皇,他腿怎么了?”
新帝也小声回他:“海上的船坐久了,腿肿了。你皇姑祖母当年说过,这叫‘晕陆’,在海上漂久了,上了岸反而不习惯。”
接着是暹罗使节,带了一对象牙、两大箱子香料,还有一对活孔雀。孔雀装在竹笼里抬上来,公的那只拖着长长的尾巴,蓝绿色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光,忽然“哇——”地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亮,把殿上的大臣们吓了一跳。太子却笑了,他觉得那声音挺好听,像有人在打喷嚏。
真腊的使节最实在,没带什么值钱的,带了三百石大米。那人解释说:“我国国王说了,大梁什么都有,不稀罕珍珠象牙。但大米是百姓吃的,送大米就是送心意。”新帝听了,说了句“你们国王有心了”,让人把大米收下,一半入仓,一半分给京城周边的穷苦百姓。爪哇使节带了犀角、苏门答剌使节带了龙涎香、古里使节带了宝石、榜葛剌使节最夸张——带了一头白象。
白象进不了宫,太大了,城门都进不来。胡守信把它安排在城外的一个园子里,使节带着一张白象的画像上殿,画得不太像,大象被他画得像一头猪。新帝看了看画像,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八国使节依次献完了礼,新帝让李恪宣读了回赐的礼单——丝绸、瓷器、茶叶、铁锅,每国一份,分量足,东西好。大食使节听见“铁锅”的时候眼睛一亮,那东西在他们那边非常抢手,一口锅能换一匹好马。
所有仪式结束后,新帝忽然转头看了太子一眼,低声说了句:“你替朕去给使节们回个礼。”
太子愣了一下,但很快从椅子上滑下来,站直了身子,走到第一个使节面前。占城使节没想到太子会亲自过来,赶紧站起来,弯着腰候着。
太子拱了拱手。“占城的使节,辛苦了。大梁和占城是朋友,以后常来常往。”
声音嫩嫩的,但咬字清楚,说得很稳。占城使节连连点头,嘴里说着“太子殿下客气了,客气了”。
太子一个一个地走过去,对每个使节都说了一句差不多的话——“辛苦了”“大梁欢迎你们”“以后常来”。话不多,但每句都说得认真,眼睛看着对方,没有躲闪。走到真腊使节面前的时候,他多问了一句:“你们的大米,是自己种的还是佃户种的?”真腊使节愣了一下,回答说“是百姓种的”。太子点了点头,说了句“种地的人辛苦,替朕谢谢他们”。
李恪站在旁边,听见这话,眼眶又红了。他想起太子亲耕那天,在地头问老农民的那些话——这孩子记住了,他是真的记住了。
使节们在京城待了五天。胡守信天天陪着,吃最好的酒席,住最好的驿馆,还带他们逛了逛京城的大街小巷。大食使节对京城的繁华赞不绝口,说“比我们那边的都城大三倍”。爪哇使节迷上了京城的点心,尤其爱吃桂花糕,走的时候买了一整箱,说要带回爪哇给国王尝尝。占城使节对商学书院最感兴趣,问能不能派学生来留学,胡守信说“当然能,我们长公主当年就说过,学问不分国界”。
临走那天,新帝在太和殿设宴践行。八国使节日都喝了不少酒,脸红扑扑的,说话的声音都大了。占城使节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了一句让全场安静下来的话。
“大梁皇帝陛下,我国国王说了,从今往后,占城愿与大梁永结友好,世世代代,不做敌人,只做朋友。”
其他使节也站起来了,纷纷附和。暹罗使节说“暹罗也一样”,真腊使节说“真罗也一样”——他喝多了,舌头大了,把“真腊”说成了“真罗”,旁边的人笑着给他纠正。
新帝也端起酒杯,站起来。他没有长篇大论,就说了四个字:“好,就这么定了。”
所有人在同一天举杯,杯子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像风铃一样好听。
太子也端着自己的小杯子,里头装的是果汁,跟身边的大食使节碰了一下。大食使节看着太子,忽然说了句:“大梁太子年幼便如此沉稳,将来必是明君。”
旁边几个使节也听到了,纷纷点头。暹罗使节说“太子殿下长了一张仁德的脸”,古里使节说“大梁后继有人”。
新帝听见了这些话,嘴角翘了翘,没说什么。等太子回到座位上,他低头凑过去,小声说了句:“听到了吗?”
太子点了点头。他也听见了,但他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他想起王夫子说过的话——被人夸不算本事,值得人夸才算本事。他现在还小,没什么值得夸的,以后要学的还多着。
使节们走的那天,京城下着小雨。
胡守信送到码头,一个个握手告别。占城使节握着胡守信的手不放,说他“这五天吃得太多,胖了一圈,回去要挨骂了”。暹罗使节把帽子忘在了驿馆,又跑回去拿,差点误了船。真腊使节最潇洒,挥了挥手说“明年我还来”,转身就上了船。
太子站在宫门口,远远地看着那些人影消失在街角。他本来想去码头送的,新帝没让,说“你去了,他们又要跪,麻烦”。太子觉得父皇说得有道理,就没去。
他站在宫门口,听见远处传来一声船笛——那是使节的船要开了。声音从码头那边传来,穿过城里的巷子,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弱了很多,闷闷的,像牛叫。
“父皇,他们还会来吗?”太子问。
“会。”新帝说,“只要大梁强盛,他们就会来。”
太子想了想,又问:“那如果大梁不强盛呢?”
新帝低头看着他,这孩子问的问题越来越有水平了,不是随便能应付的。他想了想,说:“所以你要让大梁一直强盛下去。”
太子没再问了。他站在宫门口,看着雨后初晴的天空,天被洗得干干净净,蓝汪汪的,一眼望不到头。几只鸽子从头顶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白光,飞得很高很远,慢慢地变成了几个小白点,融进了那片蓝色里头。
远处那声船笛已经停了。码头上,最后一艘使节的船正在解缆绳,帆布缓缓升起来,被雨后的风吹得鼓鼓的,船身轻轻晃了晃,离开了码头,顺着水流往南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