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病倒的消息,是半夜递进宫里的。
值夜的太监接到李府送来的信,不敢耽搁,直接敲了新帝的寝宫门。新帝披衣起来,就着灯看信,信是李恪的儿子写的,字迹潦草——“父亲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太医说情况不好。”新帝看完,把信往袖子里一塞,对太监说了句“备轿”,想了想又说“备马”。
他骑马去的。
春夜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新帝的披风猎猎作响。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马蹄声敲在青石板上,哒哒哒的,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到了李府门口,门房看见是皇上来了,吓得腿都软了,跪在地上爬不起来。新帝没理他,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李恪住在李府的后院,一间不大的屋子,灯火通明。新帝掀帘子进去的时候,太医正在床边把脉,看见皇上要跪,新帝摆了摆手,径直走到床边。
李恪躺在床上,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凸起,脸色蜡黄,眼窝深深地凹下去。新帝上一次见他还是在半个月前的朝会上,那时候他虽然看着憔悴,但还能站着说话,怎么半个月就变成了这样。
“李卿。”新帝坐在床沿上,声音很轻。
李恪的眼睛动了动,慢慢地睁开了。他看清是新帝,嘴唇动了动,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旁边的儿子赶紧端了水来,用小勺子喂了两口。李恪润了润嗓子,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皇上……您怎么来了?”
“朕来看看你。”
“臣没事……”李恪说着想撑起来,新帝按住了他,没让他动。
太医在旁边小声说:“皇上,李大人的病是积劳成疾,底子亏空了太多,加上年事已高,这次怕是……”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新帝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说话。
李恪似乎是听见了太医的话,也似乎没听见。他的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弯了弯,像是在笑什么只有自己知道的事。
“皇上,臣怕是不能再为朝廷效力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新帝握着他的手,没松开。李恪的手很瘦,骨头硌手,皮肤皱皱巴巴的,上头的老年斑一块一块的。新帝记得这只手以前不是这样的——三十年前,这只手替他写过折子,替锦屏抄过文稿,在朝堂上指过贪官,在江南的织坊里摸过织机。那时候这只手很有力,握笔的时候手指骨节分明,写出来的字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
“李卿,你为大梁操劳了三十年。”新帝的声音有点哑,“朕……朕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李恪摇了摇头,声音很轻:“臣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是皇上和长公主给了臣机会,让臣一个读书人,能做点对百姓有用的事。这就够了。”
门外头传来脚步声,太子来了。他骑不了马,是坐着轿子来的,到的时候比新帝晚了小半个时辰。他进门的时候小脸冻得通红,衣裳扣子系错了一颗,显然是着急出门没穿好。皇后没来,但让人跟了一句话——“替本宫给李大人磕个头。”
太子走到床前,扑通一声跪下了,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地砖上咚咚响。
“李爷爷,您要快点好起来。”太子的声音带着哭腔,但他忍住了,没哭出来。
李恪看着太子,眼眶红了。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了摸太子的头。太子的头发很软,摸上去像摸着一团棉花。李恪摸了两下,手停在太子头顶上,不动了。
“太子殿下,您要好好读书。”李恪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将来……将来做个好皇帝……比您父皇还要好……”
太子抬起头,眼泪已经下来了,但他没擦,就那么跪着,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李爷爷,我记住了。”
新帝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别过脸去,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
胡守信是第二天早上赶来的。他头天晚上在天津谈生意,听说李恪病重,连夜坐了马车往回赶,到京城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连家都没回,直接来了李府,进门的时候衣裳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整个人像是老了好几岁。
他跪在李恪床前,没说话,先哭了。不是那种压着嗓子的哭,是放声大哭,哭得整个屋子都嗡嗡响。李恪的儿子在旁边劝,劝不住,胡守信哭了好一会儿才止住,拿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李大人,您可不能走啊。”胡守信的声音带着哭腔,“您走了,商界的事谁替我们做主?朝堂上谁替我们说话?”
李恪看着他,虚弱地笑了笑。“老胡,商界的事,你多操心。你当了这么多年会长,比我在行。不用靠别人,你们自己就能行。”
胡守信摇了摇头,又想哭,憋住了,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李大人,您是我见过最好的官”。
李恪没接话。他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又睁开了。
阿九是第三天到的。
她从江南老家赶来的,一路换了三匹马,坐了两天的马车,到的时候风尘仆仆,头发上全是灰。她没去李府,先进了宫,见了新帝,问了一句“老李怎么样了”。新帝说“不太好”,阿九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她到李府的时候,李恪正好醒着。阿九拄着拐杖走进去,站在床前,看着李恪。李恪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一个是七十四岁的老儒,头发全白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一个是六十三岁的老太太,拄着拐杖站着,腰已经弯了,但还硬撑着。
“阿九,你来了。”李恪先开了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阿九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她这辈子没在谁面前哭过几次,上一次哭是锦屏去世的时候,再上一次她已经记不清了。但今天她没忍住,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的,落在衣服上。
“老李,你挺住。”阿九的声音有点抖,但她在努力稳住,“义母走的时候,就剩我们几个了。你要是再走了,就只剩我了。”
李恪摇了摇头。“我挺不住了。阿九,我累了。”
阿九没再说话。她拄着拐杖站在床前,站了很久。后来她坐下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拐杖靠在墙上,就那么坐着,不说话,也不走。
新帝每天来看李恪,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夜里。他每次来都坐一会儿,跟李恪说说话,说的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些日常——太子今天背了什么书,朝堂上又吵了什么架,京城的桃花开了。李恪听着,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笑笑,有时候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呼吸的节奏变了,说明他在听。
太子也来了好几次。他每次来都给李恪磕头,磕完了就坐在床边,也不说话,就那么陪着。有一次他趴在床沿上睡着了,李恪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摸得很轻,怕把他弄醒。
胡守信天天来,来了就哭,哭了就走。李恪的儿子后来跟他说“胡伯伯,您别哭了,您一哭我父亲也跟着难受”,胡守信答应得好好的,第二天来了又哭。
几天后,李恪的精神忽然好了。他能坐起来了,能喝粥了,说话的声音也比以前大了些。李恪的儿子很高兴,以为父亲要好了,但太医悄悄摇了摇头,把新帝拉到一边,说“这是回光返照,就这一两天了”。
新帝听完,沉默了半晌,说了句“朕知道了”。
那天下午,李恪把所有人都叫到了床前。新帝、太子、胡守信、阿九,还有他的儿子、女儿、孙子,满满一屋子人。
李恪半靠在床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新帝身上。
“皇上,臣这辈子,值了。”他笑着说,“臣年轻的时候,只是个穷书生,做梦都没想到能做成这么多事。修了路,开了海,减了税,让百姓吃饱了饭。这些都是臣跟着长公主和皇上一起做的。臣的命,值了。”
新帝握着他的手,没说话,眼泪从眼眶里滚下来,落在李恪的手背上。
李恪又看了看太子。“太子殿下,记住臣的话——做个好皇帝,对得起百姓。”
太子跪在地上,哭着点头。
李恪最后看了看阿九和胡守信。“老胡,商会的事你多费心。阿九,你替我去看看长公主,跟她说一声,我李恪,没给她丢脸。”
阿九点了点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李恪说完这些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是怕吵着谁。屋子里很安静,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窗外风吹过竹叶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地翻书。
李恪的儿子跪在床前,握着父亲的手,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往下褪,慢慢地,像潮水退去。
阿九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头的风灌进来,带着春天的味道,有点腥,有点甜,是泥土和花草混在一起的气息。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拐杖换到左手,右手在窗台上摸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看着那层灰,没有擦,就那么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