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走的那天晚上,天上没有星星。
阿九一直守在李府,没回住处。她坐在外间的椅子上,拐杖靠在旁边,眼睛闭着,但没睡着。她听见里间传来李恪儿子的哭声,很轻,压着嗓子,像是怕惊着谁。她睁开眼睛,拄着拐杖站起来,慢慢走进去。
李恪躺在床上,面容安详,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他的手放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握着什么东西。阿九低头看了看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伸手帮他把下巴托了一下,把嘴巴合拢了。
“老李,走好。”她的声音很轻。
新帝是半夜接到消息的。太监在门外通报的时候,他还没睡,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子。听见“李大人去了”四个字,手里的朱笔顿住了,笔尖在折子上戳了一个红点,墨水慢慢洇开,像一朵小小的红花。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了。坐了几秒钟,又站起来,这回没再坐下。
李恪的儿子跪在灵堂前,看见新帝进来,哭得说不出话。新帝没让他起来,自己走到灵前,看着李恪的遗容。李恪的脸上盖着一块白布,新帝掀开一角看了看,又把白布盖回去。
他在灵前跪下了。
皇帝跪臣子,这事大梁立国以来没发生过。李恪的儿子吓得连哭都忘了,跪在旁边不敢动。新帝跪了一会儿,站起来,对太监说:“传旨,举朝哀悼三天。追封李恪为文忠公,谥号文正,配享太庙。”
太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文正这个谥号,是大梁文官的最高荣誉,开国以来只有两个人得过,一个是开国元勋,一个是先帝的老师。李恪是第三个。配享太庙更是了不得,那是死后把牌位放进太庙,跟历代皇帝一起享受祭祀。
“愣着干什么?去传旨。”新帝说。
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天还没亮。胡守信是从睡梦中被叫醒的,来人只说了一句“李大人走了”,他就全明白了。他坐在床沿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始穿衣裳。穿到一半忽然哭了起来,哭得穿不上衣裳,他老婆过来帮他穿,一边穿一边掉眼泪。
天一亮,李府门口就聚满了人。
最先来的是商界的。不是胡守信叫的,是各行业行会自己组织来的。茶叶行会、盐业行会、布业行会、航运行会,每家都来了几十号人,穿着素服,胸口的白花别得整整齐齐。他们不说话,就在门口站着,人越聚越多,把整条街都站满了。
然后是百官。六部的官员、御史台的御史、翰林院的翰林,一个一个地来,有的在灵前磕头,有的上香,有的站一会儿就走,有的站了很久不肯走。
最后是百姓。不知道是谁把消息传出去的,城里的百姓自发来了,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他们进不了李府,就站在门外,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在叹气,有的人什么都不做,就那么站着。
灵堂设在李府的正厅,新帝让人布置的。白布从屋顶垂下来,灵位前摆着香炉和供品,两边的白蜡烛烧得呼呼的,火苗子老高。李恪的棺木停在灵堂正中,上好的楠木,是胡守信送的。他说“李大人这辈子没享受过什么,死后让他睡个好棺材”。
新帝穿了一身素服,太子也穿了一身素服。太子还小,不太懂生死的含义,但他看见父皇在哭,看见阿九奶奶在哭,看见胡伯伯在哭,他也跟着哭。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但眼泪就是止不住。
阿九站在灵堂角落里,拄着拐杖,一动不动。她从昨晚到现在没合过眼,眼睛红红的,但已经不哭了。她就那么站着,看着李恪的灵位,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想什么事。
胡守信跪在灵前,哭得稀里哗啦的。他身边的商人一个接一个地上香,上完了退到一边,让后面的人上。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李大人一路走好”,满屋子的人都跟着喊了起来,声音从灵堂传到院子里,从院子里传到街上,街上的人也接着喊,一声接一声,像波浪一样往外扩散。
三天后,出殡。
新帝亲自扶灵。他穿着一身白色素服,走在灵柩前头,一手扶着灵柩的边沿,一手垂在身侧。太子跟在后头,穿着孝服,头上系着白布带子,小脸哭得花花的。皇后本来不让他来,怕他太小,受不了这个场面,但新帝说“让他来,他该看看”。
灵柩从李府出发,穿过京城的主街,往城南的墓地走。路两边站满了送葬的人,商人们每人手里拿着一块白布,举在胸前,远远看去像一条白色的河流。胡守信走在商人队伍的最前头,手里拿着一块白布,布上写着“李大人千古”四个字,墨迹被眼泪洇花了,字迹模糊不清。
新帝扶着灵柩,一步一步地走。从李府到城南,三里多地,他走了一个多时辰。中间有人要来替他,他摆了摆手,没让别人碰。他的手上磨出了泡,肩膀被灵柩的边沿硌得发紫,但他一声没吭。
太子跟在后头,走不动了就小跑几步跟上,跑不动了就被人抱着走一段,抱完了放下来继续走。他的鞋走掉了一只,也没人发现,就光着一只脚踩在石板路上,凉凉的,但他顾不上。
路边的百姓跪了一片。有个老太太跪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香,香烟袅袅地往上飘。她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太清,隐约能听见“李大人”“好人”“走好”几个字。有个老汉跪在路边,手里端着一碗酒,等灵柩经过的时候,把酒洒在地上,酒液渗进石板缝里,留下一道深色的水渍。
阿九没跟着走。她坐马车去的城南,提前到了墓地,站在墓穴边上等着。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乱了,她没理,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条路,等着灵柩过来。
灵柩到了,新帝亲手把灵柩放进墓穴。棺木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敲在所有人胸口上。胡守信哭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很尖,像刀子刮在玻璃上。商人们齐声高喊“李大人一路走好”,喊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响。
新帝往墓穴里撒了第一把土,太子撒了第二把,阿九撒了第三把。阿九撒土的时候手在抖,土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那口楠木棺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墓碑是新帝亲笔题写的,上写“一代贤相李恪之墓”八个字。字写得不怎么好,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的,像小学生写的,但每个字都很深,像是用尽了力气刻进去的。
新帝站在墓碑前,看了很久。太子站在他旁边,仰着头看着那块碑,认出了“李”字和“之”字,但他没念出来,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阿九走到墓碑前,伸手摸了摸那八个字。她的手指从笔画上滑过去,一个一个地摸,像在认字,又像是在跟什么人告别。
“当年跟着义母的人,就剩我了。”阿九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胡守信站在她身后,听见了这句话,走上前来说了一句:“还有我呢。”
阿九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送葬的人陆续散了。商人们排着队,一个一个地从墓前走过,每人鞠一个躬,上一炷香。胡守信走的时候哭了,在路上哭了一路,哭到城门口才止住。他拿袖子擦了擦脸,对赶车的说了句“去商会”,然后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一句话也不说。
太阳落山的时候,墓地上只剩下新帝、太子和阿九。
新帝蹲下来,跟太子平视。“记住,李爷爷是大梁的功臣。”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他这辈子,替百姓做了很多事。你长大了,也要像他一样。”
太子点了点头,眼泪又下来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老想哭,明明李爷爷已经不在了,哭也没用了,但眼泪就是管不住。
阿九拄着拐杖站在暮色里,风吹着她的衣角,一下一下地飘。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到李恪的情景。那时候李恪还很年轻,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站在锦屏身后,拿着一本账册,低头算账,算得特别认真,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那时候大家都年轻,都觉得自己能干成大事。
后来他们确实干成了。
但人也会老,会病,会走。
阿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拄着拐杖往回走。她走得很慢,一步一顿的,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拖在身后,像一个长长的感叹号。
太子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墓碑。暮色里,那八个字还看得清楚,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李恪这个人。
远处村子的炊烟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在暮色中慢慢地散开,像有人在天空写了几行字,又被风吹散了。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一阵狗叫,几声之后又停了,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墓碑的呜呜声,轻轻的,像有人在耳边说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