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去世后的第三个月,新帝在太庙召集群臣。
诏书是提前拟好的,百官都不知道内容。新帝站在太庙的台阶上,面前供着先帝和锦屏的牌位,香烟缭绕,熏得人眼睛发酸。太子站在他身边,穿着一身新做的朝服,站的笔直,但他的注意力被香炉里飘出来的烟吸引了,看着那烟一卷一卷地往上飘,像一条白色的小蛇。
“宣旨。”新帝说。
太监展开圣旨,高声念了起来。诏书不长,但每个字都重。大意是——先帝驾崩已有多年,长公主去世也三十年了,如今海内升平,万民安泰,朕决定改元“永承”,自即日起,大梁进入永承元年。同时大赦天下,除十恶不赦者,一律减刑。全国百姓减免赋税一年。
念完了,百官愣了一瞬,然后齐刷刷地跪下了。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太庙的院子里回荡,震得屋檐上的灰尘都簌簌地往下掉。太子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但很快稳住了,学着百官的样子跪下。新帝弯腰把他扶起来,低声说了一句“你不用跪,你站着”。
太子站起来,看着底下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忽然觉得父皇好厉害。
阿九站在观礼的人群里,拄着拐杖,穿着干净整齐的青布衣裳。她没有跪——新帝特许她站着。她看着新帝的背影,又看着站在新帝身边的太子,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场景。那时候锦屏站在商学书院的讲台上,面前也是黑压压的一片人,但她没让任何人跪,她说“大梁不兴这一套”。
现在新帝虽然让人跪了,但他自己也没跪。他站的挺直,跟锦屏当年一模一样。
胡守信站在阿九旁边,穿着一身新做的袍子,胸口别着一朵红花。他是商人代表,今天是特邀来观礼的。他看新帝宣读诏书的时候,心里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激动、高兴、感慨,还有一点点难过。李恪要是还在,看到这一幕,不知道得多高兴。
太子忽然拉了拉新帝的袖子。“父皇,永承是什么意思?”
新帝蹲下来,跟太子平视。“永远继承。你皇姑祖母的遗志,朕要继承,你以后也要继承。把大梁建设得更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太子想了想,又问了一句:“皇姑祖母的遗志是什么?”
新帝想了想,说了四个字:“百姓吃饱。”
太子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他把这四个字记在心里,后来一辈子都没忘。
阿九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新帝面前。她的动作很慢,走一步停一下,但没人催她。她走到新帝跟前,停下来,抬头看着这个比她高出一大截的年轻人。
“皇上,臣替义母谢谢您。”阿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您今天做的事,义母生前说过,总有一天会有人做的。她没等到,但臣等到了。”
新帝看着阿九,想说点什么,但喉咙有点堵,最后只说了一句“您保重身体”。
阿九点了点头,退到一边去了。
胡守信也走过来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十几个商人代表,有茶叶行会的会长、盐业行会的会长、布业行会的会长,还有南洋商船的代表。他们一块儿走过来,站在新帝面前,齐齐地鞠了一躬,没跪,是鞠躬——这是商界的规矩,表示尊敬但不卑微。
“皇上。”胡守信的声音有点颤,“商界上下,全力支持改元。您放心,永承元年,大梁的生意一定比往年更好。”
新帝点了点头。“朕信你们。”
典礼结束后,新帝在太庙前头摆了宴席。不是那种铺张的大宴,就是简单的酒菜,每人一碗酒,一碟菜,站着吃。新帝说“今天不坐,站着吃痛快”。
他端起第一碗酒,面向太庙里先帝的牌位。“第一杯,敬先帝。父皇,您把江山交到朕手里,朕没让您失望。”
仰头干了。
他端起第二碗酒,面向锦屏的牌位。“第二杯,敬长公主。皇姑祖母,您当年铺的路,朕一直在走。您放心,朕会一直走下去,走到走不动为止。”
仰头又干了。
他端起第三碗酒,面向所有人——百官、商人、太监、侍卫,还有站在他身边的太子。“第三杯,敬大梁的未来。”
所有人同时举起酒杯。“敬大梁的未来!”
酒碗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响成一片,有人喝得太急呛了,有人洒了半碗,有人喝完把碗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又有人跟着摔,噼里啪啦的,跟放鞭炮似的。
太子不会喝酒,碗里装的是水,他也学着大家的样子干了,喝完了把碗举起来给大家看,表示喝光了。新帝看见他的样子,笑了,笑得特别大声,笑声在太庙的院子里传出去很远。
放烟花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第一朵烟花在天空中炸开,金黄色的,像一朵巨大的菊花,花瓣一丝一丝的,从中心往外散开,散到最边缘就消失了。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红的、绿的、紫的、蓝的,把整片天空都照亮了。
太子仰着头看着烟花,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他从来没看过这么壮观的烟花,以前过年的时候也放过,但都是小打小闹,今天这个是整个京城一起放,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同时往天上打,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天空上画画,画完了又擦掉,擦掉了又画。
新帝也看着烟花,但他没抬头看天,他看的是太子。那小子仰着脑袋,烟花的光照在他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绿,表情又惊又喜,像个普通的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新帝忽然觉得,这才是一个九岁孩子该有的样子,不是太子,不是储君,就是个孩子。
阿九没看烟花,她拄着拐杖站在太庙的廊下,看着那块锦屏的牌位。牌位在烛光里静静地立着,上头写着“永宁长公主慕容锦屏”几个字。她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烟花都放完了,她的眼睛还看着那个方向。
胡守信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阿九,你看这烟花,多好看。”
阿九回过神来,抬头看了看已经恢复平静的夜空,烟雾还没散尽,月亮被遮得朦朦胧胧的,像蒙了一层纱。
“长公主若在天有灵,一定很欣慰。”阿九说。
胡守信点了点头。“是啊。长公主把改革的路铺好了,皇上接着走,大梁会越来越好。”
阿九没接话。她转身往太庙里头走去,胡守信跟在后头,脚步放得很轻。太庙里头烛火通明,锦屏的牌位前头摆着新帝刚敬的那碗酒,酒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烛光,金灿灿的。
阿九在牌位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弯下腰,把牌位前头的桌案擦了擦。桌案其实不脏,太监每天都会擦,但她还是擦了,擦得很仔细,边边角角都擦到了。
胡守信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老太太的腰比几年前更弯了。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但根还扎在土里,深得很。
外头又响起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的,从宫门外头传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一片,像下了一场暴雨。鞭炮的硝烟味儿顺着风飘进太庙里,呛得胡守信咳了两声,阿九没咳,她闻着那股味儿,忽然笑了。
“当年义母开商学书院的时候,放了一挂鞭炮,也是这味儿。”她说着,把帕子叠好,塞回袖子里,“五十年了,味儿没变。”
胡守信想说点什么,但鞭炮声太大了,他张了张嘴,声音被淹没了。他也不急,等鞭炮声小了些,才说了一句“五十年,真快”。
阿九点了点头。
太子从外头跑进来,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鼻尖上还有一点黑灰,不知道是烟花的灰还是鞭炮的灰。他跑到阿九跟前,仰着脸问了一句:“九奶奶,皇姑祖母能看到今晚的烟花吗?”
阿九低头看着他,这孩子的眼睛真亮,跟锦屏的眼睛一样亮。
“能。”阿九说,“她一定能。”
太子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大门牙,转身又跑了出去。外头又升起一朵烟花,紫红色的,在天空中炸开的时候发出“嘭”的一声闷响,震得太庙的瓦片嗡嗡地响了几声。
新帝站在太庙门口,看着太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嘴角一直带着笑。一个太监跑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他点了点头,目光没离开太子。
阿九从太庙里走出来,站在新帝身边。两人都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满天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开,一朵接一朵地谢。
最后一朵烟花放完的时候,天空彻底安静了下来。烟雾慢慢散去,露出密密麻麻的星星,一颗一颗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远处还有零星的鞭炮声,隔一会儿响一下,隔一会儿又响一下,像有人在敲着门,但敲得很轻,怕吵着谁。
新帝转过身,看着阿九。“永承元年,开始了。”
阿九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神跟锦屏真像啊,一样的坚定,一样的亮。她点了点头,拄着拐杖慢慢朝宫门走去。
太子从院子里跑回来,手里举着一根没放完的烟花棒,棒子头上还冒着火星,嗤嗤地响。他跑到新帝跟前,把那根烟花棒举得高高的,火星子从棒子头上溅出来,落在青石板上,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
“父皇,明年还放吗?”
“放。”新帝说,“年年都放。”
太子把烟花棒在空中画了一个圈,火星子画出一道弧线,亮了一下就灭了。他把棒子递给太监,拍了拍手上的灰,又跑去追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跑进来的猫。猫被他追得蹿上了墙头,蹲在墙头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喵了一声,跳下去了。
宫门外的街上,百姓们还在庆祝。有人搬了桌子出来,摆上酒菜,不认识的人也坐下来一起喝。有人在弹琴,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念诗,念的是李恪当年写的《海疆赋》,念到“海波平,商船行”那一句的时候,所有人都跟着大声念了出来。
声音从街上传来,穿过宫墙,传进太庙的院子里。新帝听见了,嘴角翘了翘。他转身走进太庙,在锦屏的牌位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牌位前那碗已经凉了的酒端起来,自己喝了。酒是凉的,但入喉的时候有一股暖意,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把空碗放回桌上,碗底在桌案上轻轻地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太庙里回荡了一会儿才消散。
烛火跳了跳,像是有人在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