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守信的辞呈送到御书房时,新帝正在教太子下棋。太子刚学会走马,走了一步臭棋,新帝正要笑他,太监把折子递上来。新帝接过去一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太子抬头看着父皇的表情变化,小声问了一句“父皇,怎么了”。
“你胡爷爷要退了。”新帝把折子放在棋盘边上,上头写着——“臣年过七旬,精力日衰,恐难胜任商会会长之职。臣子继祖,随臣经商多年,熟悉商会事务,请皇上恩准其接任。臣叩首。”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认认真真的,跟胡守信这个人一样,不花哨,但扎实。
新帝看完折子,对太监说了句“请胡守信进宫”。太子在旁边问“父皇,胡爷爷退了谁教我下棋”,新帝说“朕教你”,太子看了看棋盘上自己刚走的那步臭棋,有点心虚。
胡守信来得不快,但也没让新帝等太久。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袍子,头发全白了,胡子也全白了,但精神还好,走路不拄拐杖,腰板还挺直。进御书房的时候要行礼,新帝说“别跪了,坐吧”。
胡守信不坐,站着说:“皇上,臣是真干不动了。以前一天跑三个地方不嫌累,现在跑一个地方回来得歇两天。商会的事多,事杂,臣怕误事。”
新帝看着他,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情景。那时候胡守信还是个中年商人,站在锦屏身后,提着一箱子账本,被太监拦在宫门外,急得满头大汗。那时候他头发是黑的,胡子是黑的,说话声音大得像打雷。现在头发白了,胡子白了,说话声音小了,但每个字还是跟以前一样实在。
“您老再干几年。”新帝说。
胡守信摇了摇头。“皇上,让年轻人上吧。臣该享清福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笑容里有点不舍,但更多的是释然。
新帝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朕同意你退,但有个条件。继祖先做三年副会长,熟悉一下朝廷这边的事,三年后再正式接任。这期间,您老还要多指点他。”
胡守信想了想,点头了。
消息传出去,商界炸了锅。不是乱,是大家都觉得舍不得。胡守信当了快二十年的商会会长,从锦屏时代到永承元年,大梁商界从被人看不起到挺直腰杆,从一盘散沙到百业行会,他是一路陪着走过来的。有人说他是“商界宰相”,有人说他是“长公主的生意伙伴”,他自己说“我就是个做买卖的”。
退隐宴摆在京城最好的酒楼,胡守信自己掏的银子,没让商会报销。来的人很多,有朝廷官员,有商会代表,有各行会的会长,还有些老伙计——当年跟着胡守信一起跑南洋的商人,现在都白发苍苍了,坐在角落里,喝着酒,说着当年的事。
阿九从老家赶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胡守信正在跟人说话,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走得快了差点绊倒,旁边的儿子扶了他一把。他走到阿九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说:“你瘦了。”
“你也老了。”阿九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笑着笑着,又都不笑了。阿九拄着拐杖坐下来,胡守信坐她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酒菜,热气腾腾的。
“阿九,你还记得当年咱们第一次见长公主的时候吗?”胡守信忽然问了一句。
阿九想了想。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五十年前?她记不太清具体年份了,但那天的情景还记得。锦屏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裳,站在商学书院的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看着他们,嘴角带着笑,说了一句“进来吧,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地方了”。
“记得。”阿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时候你才二十出头,穿得跟个土财主似的,戴了个大金戒指,十个手指头戴了六个。”
胡守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现在一个戒指都没戴,手指头上全是老年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长公主后来跟我说,做商人不用穿金戴银,让人信你,比让人怕你更重要。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太子是在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来的。
他没让人通报,自己走进来的,穿着一身素色便服,身边只跟了两个侍卫。胡守信看见太子来了,赶紧站起来要行礼,太子跑过去扶住了他,没让他弯下腰。
“胡爷爷,您别行礼。”太子拉着他的手,走到桌前,从桌上端起一杯茶,双手捧着递过去。“胡爷爷,您教了我很多。这杯茶,我敬您。”
胡守信接过去,手有点抖。茶是热的,烫得他手指发红,但他没松手,就那么端着,低着头看着那杯茶。茶汤碧绿,几片茶叶在杯子里打着旋,慢慢地沉到底。他看了好一会儿,仰头一口喝了,烫得直吸气,但脸上全是笑。
“太子殿下,您记住。”胡守信放下茶杯,伸手摸了摸太子的头。太子的头发又黑又密,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摸着一匹好绸子。“商人是国家的根本。没有商人,货物运不通,百姓买不到东西,朝廷收不到税。您以后当了皇帝,要善待他们。让商人能安心做生意,大梁才能兴旺。”
太子点了点头。“胡爷爷,我记住了。”
胡守信的手在太子头顶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回味那个触感。
阿九看着这一幕,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没说话。她杯子里是白水,她早就不喝酒了,但今天破例,倒了半杯。那半杯酒她喝了一整个晚上,到最后也没喝完,杯底还剩了一点点。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胡守信站在酒楼门口,一个一个地送客人。送完最后一个,他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桌上的残羹剩菜,椅子歪七竖八地摆着,地上有几个摔碎的酒碗,碎瓷片在烛光下闪着光。他站了一会儿,喊了一声“继祖”。儿子从里头跑出来,站在他身边。
“爹,回去吧,晚了。”
胡守信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间屋子,转过身,慢慢地走下楼梯。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退隐之后,胡守信的日子过得简单了。每天早上起来,先喝一碗粥,然后去长公主庙上香。庙里的香火旺,来来往往的人多,认识他的人也多。见了他的人都喊“胡会长”,他就笑,说“不是会长了,叫我老胡就行”。
上完香,他在庙门口坐一会儿,跟人聊聊天。来上香的有商人,有百姓,有老人,有年轻人。有人问他以前的事,他就讲,讲长公主修路,讲开海贸,讲南洋朝贡,讲李恪改革。讲着讲着就收不住,能从早上讲到中午。听的人也不烦,有人听完一遍还想听第二遍,说“胡会长您再讲讲长公主当年是怎么修路的”。他就从头再讲一遍。
“长公主当年啊,修路的时候亲自搬石头,手上磨得全是血泡……”他每次讲到这里,眼眶都会红一下,但不会哭,鼻音重一点就带过去了。
回家之后,他含饴弄孙。孙子孙女们喜欢听他讲故事,他肚子里故事多,讲不完。今天讲长公主跟海盗斗智,明天讲李恪在江南查贪官,后天讲阿九在南洋放火。孩子们听得入迷,饭都不肯吃,儿媳妇催了好几遍才上桌。
有时候他也去看看商会的会馆,但不进去,就站在门口看看。他儿子胡继祖已经是副会长了,干得不错,商会上下都服他。胡守信看着儿子进进出出忙碌的样子,心里头又高兴又有点不是滋味——高兴的是儿子出息了,不是滋味的是那间屋子里的那张椅子,以后坐的不是他了。
有一次他在长公主庙门口碰见了阿九。
阿九是从老家来看长公主的,每年都来一趟,风雨无阻。她在庙里上完香出来,看见胡守信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晒着他的后背,暖洋洋的,他靠着柱子打盹,嘴巴微微张着,口水流出来一丝,亮晶晶的。
阿九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没叫他。过了一会儿,胡守信自己醒了,睁开眼看见阿九坐在旁边,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阿九说。
两人就那么坐着,看着庙门口来来往往的人。进进出出的人们,有的认识他们,有的不认识。认识的就停下来打个招呼,不认识的从旁边走过去,脚步匆匆,谁也没多看谁一眼。
胡守信忽然说了一句:“阿九,你说长公主现在要是还在,看见今天的大梁,会说什么?”
阿九想了很久,久到胡守信以为她没听见,又问了一遍。
“她不会说什么。”阿九说,“她只会笑。”
胡守信想了想,点了点头。是啊,她只会笑。她笑起来的样子,嘴角弯弯的,眼睛里有光,像春天里刚化冻的河水,清澈见底,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一阵货郎的叫卖声,挑着担子从庙门口经过,担子一头是针线,一头是糖葫芦。几个孩子围上去,叽叽喳喳地喊着要买,货郎笑呵呵地停下来,把担子放下,从草靶子上拔下一串糖葫芦,递给最前头的孩子,那孩子接过去,一口咬掉了最上头那颗最大的山楂,酸得眯起了眼,嘴巴歪着,腮帮子上沾了一圈糖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