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报送到京城的时候,新帝正在跟太子下棋。
太子今年学了点新招数,走棋不像以前那么臭了,偶尔还能跟新帝走上几十手不落下风。新帝落了一子,太子正捏着棋子皱眉,太监跑进来的时候步子太急,差点被门槛绊了个跟头。
“皇上,西南急报!”
新帝接过折子,打开看了一眼,眉头就拧住了。折子是贵州巡抚递上来的,说水西土司阿旺联合了另外三个部落,起兵两万,已经攻占了三个县城,杀了县令,抢了粮仓,百姓死伤数百,目前正在围攻第四个县城,求朝廷速派救兵。
新帝把折子放下,棋盘上的棋也不下了。“传旨,立刻召集朝会。”
太子看着新帝的脸色,小声问了一句:“父皇,出什么事了?”
“西南有人造反。”新帝站起来,走到衣架边拿起朝服往身上套,套了一半又停下来,扭头看着太子,“你跟着来。”
朝堂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大臣们交头接耳,有的大声说话,有的小声嘀咕,嗡嗡嗡的,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窝。新帝走上丹陛坐下,底下才渐渐安静下来。
贵州巡抚的折子被念了一遍。念完之后,有人站出来了,是礼部的一个侍郎,姓孙,主张招安。“皇上,西南土司向来不服王化,打打杀杀解决不了问题。不如派人去招安,给他们点好处,让他们退兵就是了。”
小六站出来了。他如今是织网统领,站在朝堂上虽然不穿官服,但说话的分量不比任何人轻。“孙大人,臣不这么认为。织网在西南的探子传回消息,阿旺这个人野心很大,他不是因为受委屈才反的,他是想恢复祖上的地盘,做他的土皇帝。招安只会养虎为患,今天给了他好处他退兵,明天他胃口更大,还会再反。”
孙侍郎还想说什么,新帝抬手拦住了他。
“小六,阿旺的底细你查了多少?”
小六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来。“阿旺,四十三岁,水西土司,手下原有三千土兵。这次联合了另外三个部落,乌撒、乌蒙、东川,三家各出几千人,凑起来两万。他们占的三个县城,都是山区,易守难攻。阿旺本人凶悍,会骑马射箭,十几岁就跟着他父亲打过仗,不是那种只会坐享其成的土司。”
新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石坚在哪儿?”
石坚是石勇的儿子,石勇当年跟着郑勇打南海海战,立过战功,后来在北方驻防,现在把兵权交给了儿子。石坚今年三十出头,跟他爹一样黑瘦,站在武将队列里,不显眼,但新帝知道这个人能用。
石坚站出来,单膝跪地。“臣在。”
“朕命你为征南将军,率三万精兵,即日南下平叛。”新帝看着他的眼睛,“兵不够,朕再给。仗打多久,朕等你多久。但有一条——不许滥杀无辜,不许扰民。叛军是叛军,百姓是百姓,分清楚。”
石坚抱拳。“臣遵旨。”
散朝之后,新帝把胡继祖单独留下了。胡继祖今年四十岁,接他父亲的班当商会副会长,虽然还没正式扶正,但商界的事已经基本上是他管了。他长得像他爹,方脸膛,浓眉毛,说话声音也大,但比胡守信多了几分书卷气——小时候读过几年书,后来才跟着父亲做生意。
“军需的事,商界能不能撑起来?”新帝问他。
胡继祖想了想,说了一句让他爹听了会很高兴的话。“皇上放心,商界这边臣来安排。粮草、军械、药材、transport,商会统一调配,不会比朝廷的补给慢。”
“好。”新帝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爹把商界交给你,朕放心。”
胡继祖抱了抱拳,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大步流星地走了。
石坚的军队出发那天,京城下着小雨。
新帝没去送,派了太子去。太子站在城楼上,看着三万大军从城门下经过,旗帜在雨中湿漉漉地垂着,士兵们的盔甲上挂满了水珠,脚步踩在泥水里,噗嗤噗嗤的。石坚骑着一匹黑马走在最前头,没打伞,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太子站在城楼上,朝石坚拱了拱手。石坚看见了,在马背上抱拳还礼,然后带着队伍消失在雨幕里。
小六的动作比石坚还快。他派出去的织网探子,在石坚出发之前就已经上路了,走的是山路,近道,比大军早到了七八天。探子们混进叛军占领的县城,化装成商贩、难民、甚至叛军士兵,把阿旺的兵力部署、粮草库存、炮位位置摸得一清二楚。
有一个探子甚至混进了阿旺的帅帐里,当了两天的倒茶小厮。他回来之后写了一份报告,里头有一句话让小六看了好几遍——“阿旺虽然联合了三个部落,但三个部落的头人各怀心思,乌撒的头人已经六十多岁了,是被逼着来的,不想打。乌蒙的头人想趁火打劫,东川的头人一直在观望。只要把这几家分化了,阿旺就孤掌难鸣。”
小六把这个情报飞鸽传书给了石坚。石坚正在路上,接到情报之后,连夜召集幕僚商量,决定采取“先分化、后围歼”的策略。
大军到达西南之后,石坚没有急着打。他先派使者去了乌撒、乌蒙、东川三个部落,带去了朝廷的态度——只要退出叛乱,既往不咎,土司职位保留,改土归流的政策可以慢慢谈。乌撒的老头人第一个退出了,他本来就不想打,是被阿旺裹挟的。东川的头人也跟着退出了。只剩下乌蒙的头人还在犹豫,阿旺派人去威胁他,说“你要退出我就先灭了你”,乌蒙的头人被吓住了,没敢动,但也没派兵支援阿旺。
阿旺手里的兵力从两万锐减到了一万出头。
石坚这时候才开始动手。三万精兵分成三路,一路正面佯攻,一路从侧翼包抄,一路断其后路。阿旺的土兵虽然凶悍,但装备差,没有火炮,也没有正规的战术训练,跟朝廷的精兵硬碰硬,根本不是对手。
第一仗打了半天,阿旺丢了一个县城,退守山里。第二仗打了更短,两个时辰,阿旺又丢了一个县城。第三仗,石坚派兵堵住了山口的要道,把阿旺困在了山上。
阿旺在山顶上据守了三天。山上没水,没粮,土兵们开始杀马充饥。第四天夜里,阿旺带着几百个亲信试图突围,被石坚的伏兵截住了。混战中,阿旺被一支冷箭射中了肩膀,从马上摔下来,被活捉了。
消息传到京城,新帝正在批折子。太监跑进来报喜的时候,新帝手里的笔没停,批完了最后一个字才抬起头。
“石坚问他,为什么反?”
太监愣了一下,说:“据说阿旺说,他不服朝廷改土归流,不想把祖宗留下的地盘交出去。”
新帝把笔放下。“告诉石坚,把人押到京城来,朕亲自审。”
西南平叛的消息传到太子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上书房练字。王夫子已经去世了,新给他请了个老师,姓陈,也是个老儒,学问好,但比王夫子严厉得多。太子练字的时候陈夫子站在旁边看着,一笔写歪了就要重写,一点都不含糊。
太子写完了“平定西南”四个字,搁下笔,问了一句:“陈夫子,父皇说治国不能只用仁政,该打的时候要打,这话什么意思?”
陈夫子想了想,说了一句太子后来想了很久的话——“仁政是对百姓的,不是对敌人的。对敌人仁慈,就是对百姓残忍。”
太子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写的那四个字,笔锋还不够有力,有些笔画歪歪扭扭的,但他觉得“平”字那一横写得还算直。
新帝后来在御书房里考太子,问他西南平叛的事有什么看法。太子想了半天,说了一句让新帝意外的话——“阿旺不该杀。”
“为什么?”
“他守的是他祖宗的地盘,朝廷要拿走,他不服,这是人之常情。但他不该杀县令,不该杀百姓,杀人就不对了。所以朝廷要打他,打完了他认罪,可以不杀,关起来就行了。”
新帝看着太子,看了好一会儿。这小子说的话,稚气是稚气了些,但道理没大错。仁政不是软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他好像隐约明白了一点。
“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新帝说,“以后你当了皇帝,遇到这种事,想想你今天是怎么想的。”
太子点了点头。
窗外头,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御书房的青砖地上,亮亮的一块,像铺了一匹金色的绸缎。一只麻雀从窗台上跳下来,在地上啄了两下,啄到了一粒掉落的米,歪着脑袋吞了,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翅膀扇动的声音很小,噗噗噗的,像是有人在轻轻拍手。
新帝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只麻雀飞远的影子,在天上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那片亮得晃眼的阳光里,再也看不见了。他伸手把窗台上被风吹歪的一个小花盆摆正,花盆里的土是湿的,沾了一点在手指上,他也没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