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坚的大军在山脚下扎营三天了。抬头望去，阿旺的山寨建在半山腰上，依着峭壁，三面都是悬崖，只有一条窄路能上去。路上设了三道关卡，每道都堆着滚木礌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头一天石坚派了一队精兵试探进攻，刚摸到第一道关卡，上头就砸下来一片石头，砸伤了十几个弟兄，连关卡的边都没摸着。第二天又试了一次，换了个方向，从侧面的陡坡往上爬，坡太陡，人爬到一半就滑下来了，有一个老兵差点滚下山崖，被树杈子挂住了才没摔死。
石坚站在营帐前拿着望远镜看了半天，把望远镜递给副将。“不强攻了，换个打法。”
“将军的意思是？”
“围。他们山上没粮没水，撑不了几天。”石坚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图，“山寨后头那条小河，是他们唯一的水源。派一队人去上游截住，把水引到别处去。山上断水，不出三天就得乱。”
副将领命去了。石坚又喊住他，补了一句：“让兄弟们把山口堵死了，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
围到第五天，山上开始往下扔东西了。不是什么滚木礌石，是死马——马肉已经吃完了，马皮都煮着吃了，剩下骨头架子，实在没东西可啃了，扔下来恶心官军的。石坚让人把死马拖走埋了，面不改色。
“将军，他们还有马？”副将问。
“那是最后几匹了。”石坚说，“再等两天。”
小六的人比石坚早到了十天。两个织网探子，一个扮成卖盐的商贩，一个扮成走亲戚的村民，混进了山寨周围的村子。他们在村子里蹲了三天，把山寨的兵力部署、换岗时间、粮草仓库的位置摸了个七七八八。
第六天夜里，其中一个探子趁黑摸上了山。
上山的路虽然窄，但他走得很熟——白天的时候他在山脚下转了无数圈，把每一条小道都记在脑子里了。他穿着一身黑衣服，贴着崖壁走，脚步轻得跟猫似的。路过的关卡有土兵巡逻，他就趴在灌木丛里等，等人过去了再走。从山脚到半山腰，他走了两个时辰，到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粮草仓库在山寨的后头，靠近水源的地方，是几间木头搭的棚子，里边堆着粮食和草料。仓库门口有两个土兵守着，但都睡着了，一个靠着柱子打呼噜，一个躺在地上缩成一团。
探子摸到仓库后头，从腰里掏出一个小油罐子，把油浇在木板墙上，然后掏出火折子，吹了两下，火光亮起来，在黑暗中特别刺眼。他犹豫了一瞬，然后毫不犹豫地把火折子扔了上去。
火苗一下子蹿起来了，顺着油蔓延开来，木板墙烧得噼里啪啦响。两个守兵被惊醒了，看见火光，哇哇乱叫，有人去取水，有人用脚踩火，但火太大了，根本扑不灭。火光照亮了半个山寨，阿旺从住处冲出来，光着膀子，提着刀，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像人。
“谁干的？！谁！”
探子已经趁乱跑远了。他顺着来时的路往下跑，跑得飞快，脚底下的碎石哗哗地往下掉。跑到半路的时候后头有人追上来，他拐进一条岔道，趴在一丛灌木后头，屏住呼吸。追兵从旁边跑过去了，脚步声渐渐远了，他才爬起来，继续往下跑。
天快亮的时候，他回到了官军大营，浑身是汗，衣服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腿上被石头划了一道口子，血把裤腿染红了一片。
石坚亲自给他倒了碗水。“粮草烧了？”
“烧了。”探子接过碗，一口气灌下去，“全烧了，一颗米都没剩。”
石坚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人带他下去包扎。
粮草被烧的消息传到阿旺耳朵里，他的脸白得像纸。山上本来就没多少存粮，这一烧，连三天都撑不住了。他在帅帐里走来走去，走了十几圈，忽然停下来，盯着帐子里几个头目。
“是谁干的？”
没人吭声。
“我问你们，是谁干的！”阿旺一刀砍在桌上，桌子劈成两半，木屑飞溅。头目们面面相觑，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他。
阿旺的目光扫过来扫过去，最后落在一个矮胖的头目身上。那人叫阿木，跟了阿旺十几年，一直忠心耿耿，但这两天阿木的表现不太对劲——别的头目都在骂娘，就他不怎么说话，眼神老躲着阿旺。
“阿木，你过来。”
阿木愣了一下，没动。
“我让你过来！”
阿木慢慢走过去，脚步很重，像是腿上灌了铅。他走到阿旺跟前，还没来得及开口，阿旺的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
“是不是你把人带上来的？”
阿木的腿软了，扑通跪在地上。“大……大当家的，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阿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手起刀落。阿木的人头滚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像是还想说什么。帐子里的头目们吓得脸都白了，有人悄悄往后退，有人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阿旺提着滴血的刀，扫了一眼剩下的人。“谁还想反，站出来。”
没人站出来。但人心已经散了。
当天夜里，阿木的弟弟带着二十几个亲信，悄悄摸到了山寨的东门。东门是山寨最偏的一个门，平时没人把守，只有两个老兵在门洞里打盹。阿木的弟弟一刀一个，把两个老兵抹了脖子，然后打开寨门，点起火把，朝山下晃了三下。
石坚早就带人在山脚下等着了。看见火把信号，他拔出佩剑，往前一指。“杀！”
三千精兵顺着山路冲上去，没有遭到任何抵抗。东门的叛军早就跑光了，剩下几个跪在地上举着双手，嘴里喊着“降了降了”。官军长驱直入，一路杀到山寨中央。阿旺被喊杀声惊醒，从住处冲出来的时候，官军已经包围了他的帅帐。
他提着刀冲出来，连砍了两个官军士兵，浑身是血，像个疯子。石坚从人群后头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把弓，箭已经搭在弦上了。
“阿旺，投降吧。”
阿旺吼了一声，举着刀朝石坚冲过来。石坚拉开弓，松手，箭飞出去，正中阿旺的大腿。阿旺惨叫一声，摔倒在地，刀脱手飞出去，在石板地上弹了两下，叮叮当当的。几个士兵冲上去把他按住了，五花大绑，捆得跟粽子似的。
阿旺被按在地上，还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的，骂的什么没人听得清，嘴里的血沫子往外冒，糊了一脸。
石坚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败了。”
阿旺瞪着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我不服。”
“服不服都败了。”石坚站起来，转身走了。
天亮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山寨的废墟上，到处是烧焦的木头、倒下的旗帜、散落的兵器。官军在清理战场，把俘虏押成一排一排的，把受伤的士兵抬下去救治。老百姓从躲藏的地方走出来，有的站在自家门口看，有的跪在地上磕头，有的抱着官军的腿哭，说“官军来了，我们有救了”。
石坚站在山寨最高处，看着山下的一片片村庄和田野，风吹过来，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副将跑上来报数——击毙叛军一千二百人，俘虏五千余人，缴获刀枪无数，粮食被烧光了，但金银财宝搜出来不少，装了十几箱子。
“阿旺关好了？”石坚问。
“关好了，捆了三道绳，插翅难飞。”
“派人押送回京，交给皇上发落。”
石坚在山寨里待了三天，处理善后事宜。他下令不许扰民，不许抢百姓的东西，违者军法从事。有两个士兵偷了老百姓的鸡，被石坚当众打了二十军棍，打得皮开肉绽，从此再没人敢乱来。
被阿旺裹挟的三个部落，乌撒、乌蒙、东川，头人们纷纷派人来请降。石坚按照朝廷的意思，一律免罪，土司职位保留，但他们得亲自进京向皇上谢罪，以后改土归流的政策必须执行，没有商量的余地。三个头人跪在地上磕头，说“全听朝廷的”。
捷报传到京城的时候，新帝正在跟太子看地图。
太子对西南的地形很感兴趣，趴在地图上找山寨的位置，找了半天没找到，新帝拿朱笔给他圈了一下。太监跑进来的时候，太子正趴在地图上研究那条上山的路。
“皇上，西南捷报！石将军大获全胜，阿旺被擒，叛乱平定！”
新帝接过战报，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把战报递给太子。太子接过去看，有些字不认识，新帝指给他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磕磕绊绊的，但念完了。
“石将军不愧是石勇之子。”新帝站起来，走到御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圣旨，“传旨，封石坚为安南侯，赏银万两，麾下将士按功行赏。阿旺押送京城，交刑部审讯。”
太子站在旁边，看着父皇写圣旨，朱笔在黄绸子上走，一笔一划都很有力。他忽然问了一句：“父皇，阿旺会死吗？”
新帝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刑部审完了再说。”
太子没再问了，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个被朱笔圈出来的小山包，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红圈，指尖沾了一点朱砂，红红的，像一小滴血。
他拿袖口擦了擦手指，朱砂蹭在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淡红色，怎么擦都擦不掉，他也不擦了，就那么看着那片淡淡的红色在白色的袖口上慢慢晕开，像一朵小小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