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旺被押到京城的那天,菜市口人山人海。
刑部审得很快——攻占县城、杀朝廷命官、屠戮百姓,三条大罪,每一条都够砍头的。新帝没有犹豫,朱笔批了个“斩”字。行刑的时候阿旺还骂,刽子手一刀下去,骂声断了,人头滚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死不瞑目。围观的百姓叫好声响成一片,有个老汉拿了个碗,蹲在地上蘸了点血,说拿回去给孙子看,这就是造反的下场。
新帝没去看行刑,他在御书房里拟旨。
圣旨很长,但核心就一句话——“西南所有土司,一律改土归流。设府县,派流官,土司变成百姓,土地归朝廷。”这道旨意一下,延续了几百年的土司制度,在西南彻底画上了句号。
消息传到西南,各族首领慌了。
乌撒的老头人腿都软了,让人搀着才能站住。乌蒙的头人脸色铁青,在屋子里转了一整天,烟袋锅子抽了一锅又一锅,地上全是烟灰。东川的头人最年轻,三十出头,倒是沉得住气,说“先看看朝廷什么意思,别自己吓自己”。
石坚还没撤军。他带了三百精兵,驻扎在原先阿旺的山寨里,等着朝廷的官员来交接。各族的首领派人来打探消息,石坚让人传出话去——“只要归顺朝廷,既往不咎。土司的职位没了,但地还在,房子还在,该种地种地,该做生意做生意。朝廷不收你们的命,也不抢你们的地。”
话传出去之后,乌撒的老头人第一个来了。他穿着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拄着一根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进石坚的大帐,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石将军,老朽愿意归顺朝廷。乌撒上下,从今往后听朝廷的话。”
石坚扶他起来。“老人家,不用跪。皇上说了,从今以后,你们跟中原的百姓一样,没有土司和百姓之分,都是大梁的子民。种地交税,犯了法受罚,公平公道。”
老头人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泪花。“那……老朽以后就不是土司了?”
“不是了。但你还是寨子里最有威望的老人,乡亲们有难处,你还是可以帮他们出头。只不过以后不能自己说了算,要按朝廷的法度来。”
老头人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老朽听朝廷的。”
乌蒙和东川的头人也跟着来了。乌蒙的头人脸色还是不好看,但没闹,在东川那个年轻头人的劝说下,也跪了。三个头人跪在大帐里,石坚让人备了酒,每人递了一碗。
“这碗酒,不是结盟的酒,是归顺的酒。”石坚举起碗,“你们归顺了朝廷,朝廷不会亏待你们。皇上已经下了旨,西南各族百姓,减免赋税三年。三年之内,一粒粮都不收。”
三个头人互相看了看,举起碗,一饮而尽。
酒碗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碎片四溅。
朝廷派来的官员在半个月后到了。领头的是一个姓赵的知府,五十多岁,在西北当过县令,在江南当过同知,是个老于吏事的人。他带着一批官吏,有管钱粮的,有管刑名的,有管教育的,还有几个测绘地图的——要在西南重新丈量土地,登记造册。
赵知府到了之后,石坚跟他交接了三天。叛军的俘虏怎么处置,各族首领的关系怎么处,哪些地方适合设县城,哪些地方需要驻军,一条一条地交代清楚。赵知府拿本子记,记了满满一本子,字迹工工整整。
“石将军放心,下官在这里待了十几年,对西南熟悉。”赵知府合上本子,“下官一定把这里治理好。”
石坚抱了抱拳。“赵大人辛苦了。”
大军撤走的那天,各族百姓站在路边送行。不是因为他们多喜欢朝廷的军队,而是石坚的人没祸害过他们,不抢东西,不打人,买什么都给钱,跟以前的官军不太一样。有个老婆婆挎着一篮子鸡蛋,非要塞给石坚,石坚不要,老婆婆急得哭了,说“你们走了,阿旺的人要是再回来怎么办”。石坚蹲下来跟她说“阿旺死了,不会再回来了。以后这里归朝廷管,有官府在,没人敢欺负你们”。
老婆婆擦着眼泪,把鸡蛋塞进石坚手里,扭头走了。石坚看着那一篮子鸡蛋,笑了笑,递给副将,说“给兄弟们分了”。
朝廷在西南设了三府十六县。三府分别是水西府、乌撒府、乌蒙府,下辖十六个县,每个县都派了县令、县丞、主簿,一套班子配得齐齐整整。赵知府被任命为水西府知府,兼管另外两个府的政务,权力比一般的知府大,但责任也更重。
新帝在朝堂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底下的大臣们交头接耳了一阵,但没人反对。改土归流这事提了多少年了,从锦屏时代就开始推,推了三十年,在阿旺这里打了个结,现在结解开了,西南终于彻底归了朝廷管辖。
胡继祖的动作比任何人都快。
他在京城商会会馆里召集了各行会的代表,开门见山地说:“西南平定了,朝廷设了府县,该修的路要修,该开的矿要开,该办的厂要办。商界不能光等着朝廷来催,要主动去投资。西南那地方穷,穷就是机会。你先把摊子支起来,等别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站稳了脚跟。”
在场的商人有的犹豫,有的心动,有几个胆子大的当场就报了名。盐业行会愿意去西南开盐号,布业行会愿意去设布庄,茶业行会想去西南种茶——西南的气候适合种茶,比江南的成本低。航运行会最实在,说要先修路,路不通什么都白搭,愿意出资修一条从贵阳到昆明的官道,跟朝廷修的驿道接上。
胡继祖把这些意向汇总起来,写了一份详细的投资计划,送到新帝案头。新帝翻了翻,批了四个字——“大力支持。”
西南的变化,是一点一点发生的。
头一年,府县的衙门盖起来了,官员们住进去了,开始处理政务。百姓们一开始不敢来,怕官。后来有个老汉因为地界纠纷去衙门告状,县太爷审了,判了,老汉赢了。消息传开,来衙门办事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来告状的,有人来交税的,有人来问政策的,门庭若市。
第二年,路修通了。从贵阳到昆明的官道,以前要走二十天,现在十天就能到。货物能运出去了,外面的东西能运进来了。盐巴便宜了,布匹多了,铁锅也能买到了。山里的人第一次吃上了海盐,不是以前那种发苦的土盐。
第三年,矿山开工了。西南有铜矿、锡矿、铅矿,以前被土司把着,不开采,也不让别人开。现在朝廷收了回来,商人们来投资,矿工们下井挖矿,矿石运出去炼成铜锭锡锭,卖给朝廷铸钱,卖给百姓做器皿。光是水西府的铜矿,一年就出了二十万斤铜,给朝廷省了大笔从外地调铜的开销。
减免赋税三年期满的那天,赵知府给新帝上了一道折子,详细报告了西南三年来的变化。折子的最后写了一句话——“昔之蛮荒,今之乐土。百姓安居,百业兴旺。改土归流之功,利在千秋。”
新帝看完折子,递给太子。太子已经十二岁了,这两年个子蹿了一大截,坐在御书房里看他父皇批折子的时候,已经不像小时候那么费劲了。他接过折子看了一遍。
“父皇,改土归流是什么意思?”
“就是把土司的地盘收回来,交给朝廷管。”新帝说,“以前那些土司,自己说了算,想打谁打谁,想杀谁杀谁,朝廷管不了。现在不行了,所有人都得守朝廷的规矩。”
太子想了想,又问了一句:“那这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吗?”
新帝看着他,这孩子问的问题越来越有分量了。他点了点头。“对。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不管你是哪族人,不管你在中原还是在西南,在大梁当百姓,就该有一样的日子过。”
太子把折子合上,放在桌上。他低头看见折子上“蛮荒”两个字,用手指点了点,说了一句让新帝意外的话——“父皇,以后别叫蛮荒了。那地方现在是咱们的了,叫蛮荒不好听。”
新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叫什么?”
太子想了想,说:“叫西南。大伙儿都知道。”
新帝没接话,伸手摸了摸太子的后脑勺。这孩子的手感变了,不再是小孩子那种软绵绵的,头发硬了些,后脑勺的骨头也结实了。
窗外头,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御书房的白墙染成了淡金色。远处有人在收衣服,竹竿子啪啪地响了几声,接着就安静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头,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抢窝,叫了一阵也安静了。晚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得桌上的折子翻了两页,纸页哗哗地响了一下,又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