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成人礼定在二月初二，龙抬头。钦天监说这日子好，阳气生发，万物复苏，正应了太子的年岁。礼部筹备了一个多月，光是礼单就列了三大张，每一项都要反复确认，生怕出了差错。新帝嫌繁，说了句“差不多得了”，礼部尚书跪在地上不肯起来，说“太子成人礼，马虎不得”。新帝看了他一眼，不再说了。
天不亮，太子就起来了。今天的礼服比平时复杂得多，里三层外三层，穿了一个多时辰，腰带系了五次才系正，东珠冠戴上去，沉甸甸的，压得脑袋有点发闷。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得像个帝王模样的少年，自己都有些认不出了。
皇后进来的时候，太子正在试着活动脖子，想找个舒服的角度让脑袋不那么沉。皇后站在门口，看着他穿着礼服笨拙地扭来扭去的样子，捂着嘴笑了。
“过来，母后给你正一正。”
太子走过去，弯下腰，让皇后够得着他的头顶。皇后伸手把东珠冠扶了扶，又把垂下来的缨穗理了理。理完了没松手，两只手搭在太子肩膀上，看了他好一会儿，眼眶慢慢地红了。
“母后，别哭。”
“没哭。”皇后吸了吸鼻子，松了手，转身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一把梳子，“来，母后给你梳头。今天要加冠，头发不能乱。”
太子坐下来，皇后站在他身后，拿着梳子一下一下地梳。太子的头发又黑又密，梳子滑下去，顺顺溜溜的，一点阻碍都没有。皇后梳得很慢，每一梳都从发根梳到发梢，像是在数着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梳到第十几下的时候，她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一声掉在太子的肩膀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皇儿长大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太子没回头，但在铜镜里看见了她擦眼泪的动作，伸出手，握了握她放在他肩上的手。那只手比以前粗糙了些，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子——皇后这几年学着绣花，手指头没少扎。
太庙里香烟缭绕，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阿九坐在观礼席的第一排。她今年六十八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但腰板还直着，眼神还亮着。从老家赶来京城，坐了好几天的马车，到的时候腿肿了一圈，但她不愿多歇，说“太子的成人礼，我必须来”。
新帝站在香案前，穿着一身黑色的冕服，神色庄重。皇后站在他身边，穿着一身凤袍，眼眶还红着，但脸上带着笑。
“行成人礼。”
司仪喊了一声，钟鼓齐鸣。太子从太庙门外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不慢。身上的礼服拖着长长的后摆，在青砖地上拖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走到香案前，跪下来，跪在新帝和皇后面前。
新帝从司仪手里接过紫檀木冠，双手捧着，走到太子面前。“皇儿，从今天起，你就是大人了。要担起责任，对得起百姓，对得起大梁。”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是在往地上砸钉子。
太子低着头。“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新帝把冠戴在太子头上，压了压，退后一步。皇后接过发簪，走上前去，手微微发抖。她把发簪插进太子的发髻里，插了两下才插进去，手指在太子头发上停了一下，然后退回去了。
司仪喊了一声：“礼成！”
钟鼓齐鸣，比刚才更响，震得太庙的房梁嗡嗡响。太子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文武百官。百官齐齐跪了一地。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从太庙里传出去，传到广场上，守在外头的侍卫和太监也跟着喊，一声接一声，在宫墙之间来回碰撞，嗡嗡的回音响了很久才散。
太子站着，看着底下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深吸了一口气。“众卿平身。”
声音不大，但稳。比以前更稳了。
阿九坐在观礼席上，看着太子的侧脸。阳光从太庙的门窗里照进来，落在太子的肩上，把明黄色的礼服照得发亮。阿九看着那个身影，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锦屏怀里抱着一个婴孩，眉开眼笑地说“阿九你看，这孩子长得像他父皇”。那个婴孩就是今天的太子，一转眼，十五年了。
她掏出帕子，擦了擦眼睛。
胡继祖坐在阿九旁边，递过去一块帕子，阿九摆了摆手，用自己的帕子擦完了，把帕子叠好塞进袖子里。胡继祖小声说了一句“九姨，您别太伤心”，阿九摇了摇头，说“不是伤心，是高兴”。
仪式结束后，胡继祖带着商人们上来了。他捧着一尊白玉雕像，雕像不大，一尺来高，用的是上好的和田玉，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质。雕的是一个女子，手里拿着一本书，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长公主像。
太子看着那尊雕像，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玉是凉的，触手温润，雕工精细，连书页上的字都刻出来了——“商道”两个字，清清楚楚。
“胡会长，这尊像，朕——不，我替皇姑祖母谢谢商界。”太子顿了顿，改了称呼，声音有点涩，“皇姑祖母是大梁的恩人，这尊像，放在太庙供奉，跟历代先帝的牌位放在一起。”
胡继祖跪下了，身后的商人也跟着跪了一片。
“太子殿下仁德。”
新帝站在一旁，看着太子跟商人们说话的样子，转头看了皇后一眼。皇后也看着太子，眼角还挂着泪，但嘴角是笑的。
“这孩子，越来越有帝王之气了。”新帝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只有皇后听见了。
皇后点了点头，没说话，手伸过来，握住了新帝的手。新帝的手凉，皇后的手热，握在一起，冷暖中和了，不冷不热正好。
太子把手里的玉雕像交给太监，吩咐了一句“放在太庙正殿，长公主牌位的旁边”。太监小心翼翼地捧走了。
阿九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太子面前。太子看见阿九，立刻弯下腰，扶着她的胳膊。“九婆婆，您怎么来了？您身体不好，该在老家歇着。”
阿九抬起头，看着太子。这张脸跟锦屏不像，但那双眼睛像——一样的亮，一样的干净，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像是要把人看到底。
“太子殿下，臣答应过义母，要看着大梁一代一代传下去，传到好皇帝手里。”阿九的声音有点抖，但还在努力稳住，“今天臣看到了。”
太子的眼眶红了。他弯下腰，在阿九的手背上轻轻贴了一下，嘴唇碰了碰老人皱巴巴的皮肤，很快就直起来了。
“九婆婆，您放心，我不会让皇姑祖母失望的。”
阿九点了点头，拄着拐杖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慢，一步一顿的，胡继祖要扶她，她摆了摆手，自己走出了太庙。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一眼太庙里那尊白玉雕像。阳光照在雕像上，锦屏手里拿着那本《商道》，嘴角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阿九，你辛苦了”。
她站在门口，深深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太子站在太庙的台阶上，送走了最后一拨来道贺的人。百官走完了，商人走完了，太监和侍卫也退到了远处。太庙前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散落在地上的鞭炮碎屑，红彤彤的，一片一片的，像是铺了一层花瓣。
风从广场上吹过来，带着硝烟的味道。太子站在风里，礼服的后摆被吹得飘起来，猎猎作响。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发亮，一朵云都没有。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地吐出来。肩膀上的东珠冠还很沉，但他已经不觉得别扭了。他转过身，走下台阶，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中间，不偏不倚，不急不慢。
身后的太庙门楣上，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那是锦屏在世时挂上去的铜铃，年头久了，铜绿斑驳，声音也不像当年那么清脆了，闷闷的，但很悠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很远的年代传来，一声一声，在空旷的广场上慢慢地荡开，荡了很久才消失。
远处的宫女正在收拾东西，有人不小心打翻了一个瓷碗，碎片落地的声音清脆得很，在安静的宫殿群里传出去很远，还带了一点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