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召太子到御书房那天,是个阴天。太子走进去的时候,新帝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太子已经十六岁了,个头快赶上他父皇,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但还是发出了一点声响。新帝没回头,说了句“来了”,然后把书放在桌上。
“父皇,您找我?”太子站在桌前。
新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太子坐下,看着新帝。父皇这几年老得快,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深了,手上的斑多了。但眼神没变,还是那么亮。
“朕想跟你说件事。”新帝看着他,“朕想禅位给你,自己做太上皇。”
太子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新帝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这回语气更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
“父皇,您还年轻。”太子站起来,声音有点急,“您才五十多岁,怎么能禅位?儿臣才十六,什么都不懂——”
“你懂。”新帝打断了他,“你十四岁监国,处理朝政井井有条。十五岁成人礼,大臣们都服你。你懂的东西比你父皇当年多得多。”新帝站起来,走到太子面前,伸手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回椅子上,“朕累了,想歇歇了。这几年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太医说朕的腰有毛病,坐久了就疼。批折子批到半夜,第二天起来眼睛花得看不清字。朕不想干了,想歇歇。”
太子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坐在椅子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的,落在朝服的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儿臣不孝,让父皇操劳了。”
新帝看着他哭,自己没哭。他拍了拍太子的肩膀,那只手在太子肩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
“不是你让朕操劳的,是这个位子让朕操劳的。”新帝说,“朕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快三十年,够了。你该坐上来了。”
太子还想说什么,新帝抬手拦住了他。“回去想想,明天早朝,朕会宣布。到时候你什么都不要说,跪着接旨就行。”太子红着眼睛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新帝已经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本书,翻开了,但目光还是落在窗外。
第二天早朝,新帝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底下站着的文武百官。太子站在最前面,眼睛还肿着,但神情已经平静了。新帝看了一圈,开口了。
“朕今天有一件事要宣布。”
朝堂上安静下来,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朕年近六旬,精力日衰,难以再担治国重任。皇太子慕容安,年十六,仁孝聪慧,历练多年,可承大统。朕决定禅位太子,自即日起,朕为太上皇,太子即位。”
朝堂上炸了锅。大臣们面面相觑,有人惊愕得张大了嘴,有人交头接耳,有几个老臣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一个新帝登基时就在朝的老臣跪了出来,哭着说“皇上春秋鼎盛,何出此言”。新帝看着他,说了一句“朕不是跟你商量,是告诉你”。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阿九站出来的时候,拄着拐杖,走得很慢。她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朝堂中间,腰板挺得很直。
“皇上圣明,太子贤德,臣支持。”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臣等了这么多年,就是想等到大梁有一个明君接另一个明君的班。今天臣等到了。”
胡继祖也站出来了。“商界上下,恭迎太子即位。”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但很坚定。
有了阿九和胡继祖带头,大臣们不再犹豫了,呼啦啦跪了一片。“臣等恭请太子即位。”
太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手在发抖,藏在袖子里,没人看见。他深吸了一口气,跪了下来。
“儿臣……受命。”
新帝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太子面前,伸手把他扶起来。父子对视了一瞬,新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禅位大典定在三月初三,上巳节。
太庙前搭了高台,铺了红毯,香烟缭绕,钟鼓齐鸣。新帝穿着一身黑色礼服,手里捧着玉玺,站在台上。太子穿着明黄色龙袍,站在台下,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百官分列两侧,阿九坐在观礼席第一排,旁边是胡继祖。皇后——不,从今天起是太后了,坐在另一侧的帘后,手里攥着帕子,指节发白。
太子走到高台上,在新帝面前跪下。新帝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玉玺递过去。
“从今天起,你就是大梁的皇帝了。”
太子双手接过玉玺,玉玺很沉,他接过去的时候手往下坠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他把玉玺举过头顶,磕了三个头,磕得很用力,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响。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不负江山,不负百姓。”
新帝弯下腰,把太子扶起来。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说不清的情绪涌上来,压不住。三十年了,从锦屏手里接过江山,到今天交给儿子,这条路走得不容易。
阿九坐在台下,看着这一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胡继祖递过去帕子,她这回接了,捂在脸上,哭了很久。
新帝——不,太上皇,退到一旁,坐下了。太子——不,新皇,捧着玉玺走到高台最前面,面对文武百官。
“众卿平身。”
声音比一年前更稳了。百官跪了一地,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从太庙传到广场,从广场传到宫墙,从宫墙传到京城的大街小巷。听到声音的百姓跟着喊了起来,一声接一声,连成一片,像海潮一样涌过来。
新皇即位,改元“永和”,取“永世和平”之意。尊父皇为太上皇,母后为太后。
太上皇搬去了城北的宁寿宫。那是先帝养老的地方,清静,院子大,种了很多花。太上皇搬进去的第一天,把一箱子书搬到了书房,安顿好了,坐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说了一句“终于不用早起了”。
太后也跟着搬过去了,每天陪他种花、下棋、散步。太上皇的腰不好,太后就每天给他揉腰,揉完腰再揉腿,一套做下来得小半个时辰。太上皇有时候嫌烦,说“行了行了”,太后不搭理他,继续揉。
新皇每天早朝,风雨无阻。下了朝去宁寿宫请安,给太上皇和太后磕头,然后坐下来陪他们说说话。太上皇问他朝政上的事,他一件一件地讲,讲完了,太上皇有时候点头,有时候说两句,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阿九在禅位大典后多住了几天。她去看了一趟太庙里那尊白玉雕像,又去了一趟长公主庙。庙里的香火还是那么旺,来来往往的人多,有人认出她来了,喊“九奶奶”,她点了点头,没多说话。
临走那天,新皇亲自送到城门口。阿九不让他送,说“皇帝不能随便出宫”,新皇说“就送这一次”。马车停在城门口,阿九上了车,掀开车帘,看着站在车外的新皇。年轻人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站在晨光里,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既庄重又温和。
“皇上,臣走了。”阿九的声音有点哑。
“九婆婆,您保重身体。”新皇弯下腰,朝她拱了拱手。
阿九放下车帘,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地响着,越走越远。新皇站在城门口,目送那辆马车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站了很久,直到身边的太监小声提醒“皇上,该回去了”,他才转身。
回宫的路上,路过长公主庙。庙门口排着队,百姓们等着上香。新皇在轿子里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没停下来。但他记住了那些人脸上的表情——虔诚的、安静的、带着希望的。
他在轿子里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很低,只有自己能听见。
“皇姑祖母,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远处庙里的钟声响了,当当当的,悠长得很,一声接一声,传遍了整条街,连轿子里的竹帘都被震得微微颤了几下。抬轿子的太监脚步没停,稳稳当当地往前走,钟声在身后慢慢地远了,淡了,最后变成了一种嗡嗡的余响,在空气里飘着,久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