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那天，天还没亮，太庙前的广场上就站满了人。百官穿着朝服，分列两侧，整整齐齐，像一排排栽下去的树。商人代表站在右侧，胡继祖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柄玉如意，是商界给新君的贺礼。百姓不能进宫，但京城的大街小巷已经挂满了红灯笼，天还没亮就点上了，远远看去，像一条条火龙趴在城里。
慕容安站在太庙的偏殿里，面前是一面铜镜。龙袍已经穿好了，明黄色的缎子上绣着五爪金龙，在烛光下闪着金光。东珠冠比太子冠重得多，压得他的头皮有些发紧，但他没动，站得直直的。太后站在他身后，帮他整了整衣领，又退后两步看了看，再上前整了整袖子。整了三次，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时辰到了。”
慕容安深吸了一口气，走出偏殿。从偏殿到太庙正殿，要走一百零八步，每步踏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他走得不快不慢，心里数着步数，数到第五十步的时候，看见了父皇——太上皇坐在正殿左侧的太上皇位上，穿着一身黑色常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带着一丝笑。
太后坐在太上皇旁边，穿着一身凤袍，眼眶红红的，但妆容精致，看不出哭过。
慕容安走到香案前，跪下来。司仪高声宣唱，他跟着念祭天告文，每一个字都念得清清楚楚。念完了，站起来，转身面对百官。
“自即日起，改元永和，大赦天下。”
他的声音在太庙里回荡，百官跪了一地，山呼万岁。声音从太庙传到广场，从广场传到宫墙外头，守在外面的士兵跟着喊了起来，一声接一声，连成一片。京城里的百姓听见了宫墙里传出的呼声，也跟着喊，整个京城像一锅煮开的水，沸腾了。
阿九从观礼席上站起来，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往前走。她走得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她的腰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目光一直落在慕容安身上。百官让开一条路，没人出声。她走到慕容安面前，停下来，看着他。
“阿九婆婆，您慢点。”慕容安弯下腰，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阿九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哆嗦了几下，开口了。“皇上，大梁就交给您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太庙里安静得很，每个人都能听见。慕容安握着她的手，那双手很瘦，骨头硌手，皮肤皱巴巴的，但很暖和。
“阿九婆婆，您放心。”
阿九点了点头，松开他的手，拄着拐杖退到一边。她退到柱子旁边，靠在那里，看着慕容安转过身去，面对百官。她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的，落在衣襟上。
她想起了五十年前，锦屏站在这个位置，面对着满朝文武，宣布商道立宪。那时候锦屏还年轻，声音清脆，笑起来嘴角弯弯的。那时候李恪还在，胡守信还在，大家都还在。现在只剩她了，但她知道，长公主的精神没有断，它在这座宫殿里，在这些官员身上，在那些商人的血脉里，在这个十六岁少年的肩上。
慕容安站在丹陛上，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圣旨，展开来，自己念。
“第一，减免天下赋税一年。百姓疾苦，朕心不安，减税惠民，与民休息。”
百官欢呼。
“第二，追封永宁长公主慕容锦屏为‘大梁文圣皇后’，配享太庙，万世供奉。长公主之功，在社稷，在百姓，在千秋万代。”
阿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拿袖子擦，擦不干。
“第三，重用贤臣，延续改革。改土归流、行会制度、海外贸易、吏治清明，列为国策，永续推行。凡有益于百姓者，不管是谁提出的，不管是什么出身，朕皆用之。”
胡继祖跪下了，身后的商人也跟着跪下了，玉如意举过头顶，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太齐了，像是练过很多遍，震得太庙的房梁嗡嗡响。
登基大典结束后，慕容安扶着太上皇走出太庙。太上皇走得很慢，腰不太好，每走一步都要顿一下。慕容安扶着他的胳膊，走得很稳，不快不慢，跟着太上皇的节奏。
走到太庙门口的台阶上，太上皇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太庙里那些牌位。先帝的、锦屏的、李恪的——李恪的牌位也在里面，配享太贤，文臣的最高荣誉。他的目光在锦屏的牌位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看着慕容安。
“朕把江山交给你，你要守好。”
慕容安看着太上皇的脸。这张脸他看了十六年，从记事起就看着，从年轻看到衰老，从威严看到慈祥。他忽然觉得，父皇老了，老得很快，快得他还没来得及好好孝顺，就已经老了。
“父皇放心，儿臣一定不负重托。”
太上皇点了点头，转过头，慢慢地走下台阶。太后来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走，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的。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朝慕容安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阿九站在太庙的廊下，看着慕容安扶着太上皇走出太庙的背影。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两个影子并排着，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一前一后地往前移动。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锦屏也是这样扶着慕容衍，在同一个地方，走同一条路。
那时候锦屏还年轻，慕容衍还小。现在慕容衍已经不在了，锦屏也不在了，但那个动作还在，那一代一代交接的习惯还在。
胡继祖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阿九姨，您看什么呢？”
阿九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长公主的精神，一代代传下来了。”
胡继祖点了点头，没说话。
远处，京城的百姓已经开始庆祝了。鞭炮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噼里啪啦的，像下了一场暴雨。有人在街上舞龙，长长的金龙在人群中穿来穿去，龙鳞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孩子们跟在龙后头跑，手里举着小旗子，旗子上写着“永和”两个字，墨迹还没干透，有些字洇开了，但不妨碍孩子们举得高高的，像举着全世界的希望。
慕容安站在太庙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那些升起的烟花。烟花在天空中炸开，一朵接一朵，红的、黄的、紫的、绿的，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彩色。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硝烟的味道，有香火的味道，有春天的味道。
太上皇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烟花。父子俩谁都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满天的烟花一朵一朵地绽放，一朵一朵地消散。
“父皇。”慕容安忽然开口了。
“嗯。”
“我会做一个好皇帝的。”
太上皇转过头，看着他。十六岁的儿子站在晨光里，龙袍上的金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东珠冠上的珠子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那张年轻的脸既有少年的朝气，又有帝王的气度。太上皇忽然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可以放心地歇了。
“朕知道。”他说。
烟花还在放，一朵比一朵高，一朵比一朵亮，像是要把这片天撑开，撑出一个更大的世界。远处的京城街道上，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是大地的脉搏，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永不停歇。
阿九拄着拐杖走下太庙的台阶，胡继祖跟在后头。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坚定。走到台阶最下面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太庙。太庙的门楣上，“永宁长公主”的牌匾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风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清脆得很，像有人在笑。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马车在宫门口等着，胡继祖扶她上了车。车帘放下来，马车动了，咕噜咕噜地碾过青石板，从宫门出去，拐进了大街。大街上的百姓还在庆祝，看见马车上的标识，有人认出来了，喊了一声“九奶奶”。接着有人跟着喊，越来越多，一声接一声，像是整个京城都在喊。
阿九没掀车帘，但她听见了。
马车走远了，拐进了一条小巷，把那些声音甩在了身后。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鞭炮声，隐隐约约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闷闷的，但很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