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继祖的上书是在一个雨天送进宫的。慕容安正在批折子，太监把折子递上来的时候，封皮被雨雾洇湿了一角，墨迹有点晕开。他翻开看了两眼，眉头挑了一下，把折子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西域诸国愿与大梁通商，遣使至敦煌，以马易茶。然河西走廊时有盗匪出没，商旅艰险，商队裹足。臣请朝廷派兵保护商路，开西域商道，利国利民。”
慕容安把折子放下，对太监说了句“传胡继祖进宫”。胡继祖来得快，衣裳还没干透，头发上挂着水珠，进门就要行礼，慕容安摆手说“免了”。
“你说的西域通商，细细讲来。”
胡继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御案上。地图画得不太精细，但河西走廊、敦煌、西域诸国的位置标得清楚，上面用红笔画了一条线，从京城出发，经西安、兰州、凉州、甘州、肃州，出敦煌，一直画到了葱岭。
“皇上，这条路古已有之，前朝叫丝绸之路。咱们大梁的丝绸、茶叶、瓷器，在西域能卖高价。一匹丝绸在京城卖五两，到了龟兹能卖二十两，到了大食能卖三十两。反过来，西域的良马、玉石、香料，在大梁也是抢手货。”胡继祖指着地图上的一条条虚线，“臣派人去探过路了，从敦煌出去，经高昌、龟兹、疏勒，翻过葱岭，能到大宛、大月氏，再往西还有更远的国家，但臣的人没走到那么远。”
慕容安盯着地图看了很久。他的手在地图上慢慢滑过，从京城滑到敦煌，从敦煌滑到葱岭，指尖停在那个标着“大宛”的地方。
“路上有盗匪？”
“有。”胡继祖说，“河西走廊那一段，沙漠边上有些马贼，专抢商队。人不算多，但骑马快，抢了就跑，追不上。商队要是人少，根本不敢走。要是有朝廷的军队护着，或者沿途设几个驿站驻兵，盗匪就不敢动了。”
慕容安想了想。“朕派三千精兵，沿河西走廊设驿站，每站驻兵五十，定期巡逻。商队凭商会证明通行，沿途驿站提供食宿保护。这个法子行不行？”
胡继祖眼睛一亮。“皇上圣明！有这个安排，商人们就敢走了。”
三千精兵调过去，河西走廊设了十二个驿站。每个驿站不大，就几间屋子一个院子，但驻兵是真刀真枪的精锐，骑马巡逻，见着可疑人就盘查，见着盗匪就打。头一个月就剿了三股马贼，砍了十几个头目挂在驿站的旗杆上示众，从此再没盗匪敢靠近商路。
消息传到西域，早就等着通商的各国商人蜂拥而至。龟兹的商人骑着骆驼，载着玉石、香料、葡萄干，浩浩荡荡地到了敦煌。于阗的商人带的是一箱箱的和田玉，白玉青玉黄玉，成色极好，在阳光下温润通透。大宛的商人最实在，赶了三百匹良马过来，匹匹膘肥体壮，毛色发亮，跑起来蹄声如雷。
胡继祖在敦煌设了一个商贸市场，专门接待西域商人。市场不大，但五脏俱全，有翻译、有牙行、有仓库、有客栈。大梁的商人们把丝绸、茶叶、瓷器运过来，跟西域商人面对面交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公平公道，童叟无欺。
西域商人代表进京那天，慕容安在太和殿接见了他们。
来的人有七八个，穿着五颜六色的民族服装，有的包着头巾，有的戴着皮帽，有的光头上抹了油，亮得能照人。领头的是个龟兹商人，五十来岁，姓白，汉语说得磕磕绊绊，但勉强能交流。他跪在殿上，磕了三个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羊脂玉，双手捧着献上去。
“大梁皇帝陛下，小人是龟兹商人白克力，代表西域诸国商人，敬献美玉一块，愿大梁与西域，永世通商，世代友好。”
慕容安接过那块玉，翻过来看了看。玉质温润，没有一点瑕疵，握在手心里是温的，像是活的一样。他把玉放在桌上，看着白克力，说了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大梁欢迎各国商人。不管是龟兹、于阗、大宛，还是更远的国家，只要愿意跟大梁做生意，大梁都欢迎。关税一律从优，保护商路安全，不欺客，不宰客，公平买卖。”
白克力听完翻译，眼眶红了。他在西域做了三十年生意，去过很多国家，见过很多国王，从来没有一个国王说“欢迎”两个字说得这么真诚。他又磕了三个头，这回磕得更用力，额头磕在地砖上咚咚响。
小六的人跟着商队西行了。
这是慕容安的主意。他在朝会上跟小六说：“商队走到哪，织网的眼睛就看到哪。西域那些国家，咱们以前只是听说，到底怎么样，没人知道。让探子跟着走，走到哪算哪，把路记下来，把人记下来，把每个国家的兵力、物产、民风都记下来。”
小六挑了二十个精干的探子，分成四组，跟着不同的商队出发。走的最远的那一组，跟着白克力的商队一直走到了大宛，翻过葱岭，到了大月氏，再往西走了半个月，到了安息——那地方离大梁已经万里之遥了。
探子们每隔几天就写一份报告，通过沿途设立的驿站传回来。报告写得很细，哪个地方有什么物产，哪个地方驻了多少兵，哪个地方的路好走，哪个地方有流沙。有的报告还附了手绘的地图，画得歪歪扭扭的，但山川河流城池标注得清清楚楚。
慕容安把这些报告一份一份地看，看完锁在一个特制的铁箱子里，钥匙自己带着。这些情报，以后用得上。
一年后，户部把西域商路的关税报告送到了慕容安案头。
报告很厚，密密麻麻的数字，户部尚书方大人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既惊讶又兴奋。“皇上，西域商路开通一年，关税收入总计一百零三万两。这还不算沿途驿站、客栈、马行、翻译等服务业的收入。要是都算上，至少翻一倍。”
慕容安翻着报告，逐页看过去。数字他不会全信，但趋势是看得出来的——西域商路的税收从开通第一个月的三万两，涨到了第十二个月的十五万两，翻了五倍。商队的数量也从最初的一个月几支，变成了一个月几十支。
“方大人，朕问你，这一百万两关税，跟南洋贸易比，哪个多？”
方大人想了想。“南洋贸易起步早，目前还是南洋多。但西域商路增长快，臣预计三年之内，能赶上南洋。”
慕容安点了点头，把报告合上。“商路通，百业兴。这话是长公主当年说的，朕今天才真正明白。”
方大人退下之后，慕容安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对着那张西域地图看了很久。地图上已经标满了红点——那是大梁商人走过的足迹，从京城一直延伸到葱岭以西，像一串红色的珠子，撒在地图上，星星点点。
他拿起朱笔，在地图上最西边的那个红点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永”字。永和的永，永世长存的永。
窗外头，夕阳正好。御书房的西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万里江山图，从东海之滨画到葱岭之巅，从漠北草原画到南海诸岛。夕阳的光落在画上，把那些山川河流染成了金黄色，像是镀了一层金边。慕容安站起来走到画前，伸出手摸了摸画上那条蜿蜒的丝绸之路，指尖从京城出发，一路向西，滑过河西走廊，滑过敦煌，滑过葱岭，一直滑到了画纸的边缘，再往前就没有了，只有空白的墙面，光秃秃的，等着被填满。
他收回了手，指尖上沾了一点金粉，闪闪发亮，像是从画上摘下了一颗星星。
御书房门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皇上，晚膳备好了。”
慕容安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地图，红点还在，那个“永”字也还在，小小的，但很醒目，像是有人在地图上插了一面旗。他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身后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地图纸页哗哗地翻了几页，翻到了画着葱岭的那一张。葱岭上标注着一行小字——“此处风大，商队过岭需备足干粮，四月至九月可行，余月大雪封山。”字迹潦草，是探子在路上写的，墨迹有些褪色了，但还看得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