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兹放人之后,慕容安在御书房里坐了一整天。他不是在生气,是在想一个问题——西域那么远,商路那么长,今天龟兹闹事,明天换个什么兹再闹,难道每次都要派兵去吓唬?兵派多了,耗费太大;派少了,镇不住场面。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小六来送情报的时候,慕容安正对着西域地图发呆。小六把一份厚厚的报告放在桌上,退后一步站着,没说话。
“小六,朕想设个西域都护府。”慕容安没抬头,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派人常驻敦煌或者更西边,专门管西域这些事。商队被扣了,都护府出面交涉;有人想闹事,都护府先压住;压不住了,再调兵。你觉得怎么样?”
小六想了想。“皇上圣明。西域那些小国,今天服明天不服,朝廷不能每次都为这点事兴师动众。有个常驻机构,效率高得多,也省银子。”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臣建议,都护府管面上的事,织网在底下做暗线。一明一暗,相辅相成。”
慕容安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小六,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跟你师父一个路子。”
小六笑了笑,没接话。
西域都护府设在了敦煌以西的沙州,离玉门关不远,方便跟朝廷联络,也方便往西边各国跑。都护府的第一个长官姓周,叫周怀远,五十多岁,当过西北几个县的县令,懂边地民情,人也沉稳。慕容安亲自面试的,问了他一个时辰,从西域各国的风土人情问到河西走廊的军力部署,周怀远对答如流,没一个磕巴。
“你去了西域,第一件事做什么?”慕容安最后问他。
周怀远想了想,说:“第一件事,不是跟各国国王打交道,是跟商人打交道。商人们跑得最勤,知道的消息最多。先把商人拢住了,西域的风吹草动就都知道了。”
慕容安点了点头。“去吧。朕给你三年时间,把西域的摊子支起来。”
周怀远走了之后,小六也开始行动了。他从织网里挑了三十个最精干的探子,有老手有新人,有会说突厥语的,有会说波斯语的,还有一个会说好几种西域方言,舌头一卷就能变调,听着跟当地人似的。这帮人化装成商人、货郎、行脚僧、采药人,混进西域各国的商队里,跟着骆驼一步一步地往西走。
最远的一路,跟着一个龟兹商队走了两个月,一直走到了疏勒,再往西就是大宛的地界了。探子们每到一个地方就把看到听到的记下来——国王的脾气、大臣的矛盾、部落的动向、军队的虚实、粮草的储备,事无巨细,全写在纸上,用蜡封好,找机会交给驿站传回京城。
小六每天看这些报告,看完按国别分类存档。龟兹的放一摞,于阗的放一摞,大宛的放一摞,疏勒的放一摞,整整齐齐,随时可查。
西域都护府设立一个月后,龟兹那边送来了一个重要的情报——有人在联络朝廷。
消息是小六的人递回来的。龟兹国内有个部落首领叫阿史那,手下有五六千人,在龟兹国里算是一股不小的势力。这人跟龟兹国王白克里一直不和,三年前因为草场的事吵过一架,白克里仗着国王的身份压他,他没翻脸,但心里一直憋着气。
“阿史那托人带话,说愿意跟大梁合作。”探子在报告里写道,“他说白克里不得人心,龟兹迟早要乱。大梁要是愿意支持他,他可以在龟兹国内替大梁说话,保证商队安全。”
小六把这份报告亲自送到了慕容安案头。慕容安看完,没急着表态,把报告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几下。
“这个阿史那,可信吗?”
“目前还不完全可信。”小六实话实说,“但他跟白克里确实有矛盾,这是真的。臣的人在龟兹蹲了两个月,亲眼见过这两个人在宴会上吵架,就差动手了。阿史那这个人,野心大,但脑子清楚,知道跟大梁作对没好处。臣以为,可以跟他接触,但不要急着深交。先给点甜头,看看他的反应。”
慕容安想了想。“你派人去跟他谈,就说大梁愿意跟他做生意。他的部落有什么物产,大梁可以收购。同时告诉他,大梁不干涉龟兹内政,但也绝不允许任何人损害大梁的利益。”
小六领命去了。他派了一个最得力的探子,化装成皮货商人,带着一队驼队去了阿史那的部落。探子在阿史那的帐篷里住了三天,喝了好几碗马奶酒,吃了大半只烤羊,跟阿史那称兄道弟。临走的时候,阿史那送了他两匹好马,他回赠了两匹大梁的丝绸。
“告诉大梁的皇帝,阿史那永远是朋友。”阿史那站在帐篷外头,拍着探子的肩膀,嗓门大得整个部落都能听见。
探子笑着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带着驼队消失在了戈壁滩的尽头。
石坚这半年没闲着。
上次出兵龟兹虽然没打起来,但他对西域的地形和军情有了更深的了解。回到河西走廊之后,他把五千精兵扎在玉门关外,天天操练,一天都不歇。白天练骑射,晚上练夜袭,刮风练,下雨练,下雪也练。士兵们怨声载道,但石坚不管,该练还是练。
“西域那些国家,看着现在老实了,指不定哪天又翻脸。”石坚在操场上训话,声音大得整个军营都能听见,“咱们不欺负人,但也不能让人欺负。练好了本事,走到哪儿都不怕。”
除了练兵,石坚还干了一件事——交朋友。他派小股部队在河西走廊沿线巡逻,遇到西域各国的商队就主动打招呼,提供保护,送上干粮和水。商人们受宠若惊,回去以后到处传扬,说大梁的军队跟土匪不一样,不光不抢东西,还给吃的喝的。一来二去,大梁军队在西域名声大噪,商人们走到哪儿都竖大拇指。
有一次一个大宛商队在沙漠里迷了路,缺水断粮,骆驼都倒了两匹。石坚派了一队骑兵出去找了三天,把人救回来了,货物也帮着运到了玉门关。大宛商人感激涕零,回到大宛之后在国王面前把大梁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大宛国王后来派使者到京城,主动提出要跟大梁通商,关税可以商量。
消息传到龟兹,白克里坐不住了。
他不是傻子,能感觉到风向在变。大梁在西域设了都护府,派了常驻官员;织网的探子遍地跑,什么地方都有人;石坚的五千精兵在河西走廊练得嗷嗷叫,随时能打过来;连自己国内那个阿史那都开始跟大梁眉来眼去了——这日子还怎么过?
白克里在王宫里转了三天,转得地毯都快磨破了。丞相给他出主意,说“大王,大梁不是咱们惹得起的,与其硬扛,不如服软。主动派人去求和,签个条约,把关系定下来。只要不损害咱们的利益,姿态低一点没关系”。
白克里咬了咬牙,同意了。
龟兹的求和使者到京城的时候,正好赶上立秋。天还不凉,但空气里已经有了一丝秋天的味道,淡淡的,像有人在不远处烧了一把干草。
使者这回换了个态度好的,年纪不小了,头发花白,见了慕容安就跪,跪得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响头。慕容安让他起来,他不敢,跪着把话说了。
“大梁皇帝陛下,我国国王知错了。上次的事,是国王一时糊涂,听信了奸臣的话。国王已经把那奸臣贬了,关在大牢里。这次派臣来,是希望能跟大梁签订通商条约,永结友好。陛下有什么条件,尽管提,我国无不从命。”
慕容安看了小六一眼,小六微微点了点头——这人说的基本属实,那个撺掇白克里扣留商队的官员确实被贬了,但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白克里需要找个替罪羊。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龟兹服软了。
谈判进行得很顺利,前前后后不到十天就签了。条约内容不多,就几条——龟兹保证大梁商队在境内安全通行,不得以任何理由扣留人货;大梁商人按龟兹法令纳税,不加征额外税费;两国互派常驻使节,有事好商量;龟兹国内如有反叛势力威胁商路安全,大梁有权协助龟兹平叛——这一条是小六坚持加进去的,白克里犹豫了一下也同意了,因为他知道阿史那跟大梁有来往,大梁真要“协助平叛”,帮谁还不一定呢。
条约签订那天,慕容安在太和殿设宴款待龟兹使者。宴席不算铺张,但菜色精致,酒是上好的女儿红,使者喝得脸红扑扑的,一个劲地说好话。
慕容安端着酒杯站起来,朝使者举了举。“龟兹与大梁,从此是朋友。朋友之间,有商有量,好说好商量。”
使者赶紧站起来,双手捧杯,连连点头。“陛下说得极是,朋友,朋友。”
宴席散了之后,慕容安回到御书房,小六已经在等他了。他把条约文本递过去,小六接过去看了看,折好放进袖子里。
“皇上,龟兹这一关算是过了。但西域还有好几个国家,有的比龟兹大,有的比龟兹蛮,不会都像龟兹这么好说话。”
慕容安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朕知道。所以朕才设都护府,才让你往西边派人。一个一个来,不着急。”
小六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慕容安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窗外的风忽然大了,吹得窗户纸噗噗作响。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头的夜色很深,没有月亮,星星密密麻麻地挂在天上,像是谁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银子。远处有一颗星特别亮,在西北方向,一闪一闪的,像在跟谁打招呼。
他仰头看着那颗星,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风灌进窗户,把桌上的地图吹得翻了几页,翻到了龟兹那一张。龟兹的版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信息,国王的名字、兵力部署、部落分布、特产产量、道路走向,红蓝黑三色笔写得满满当当,像一幅精密的作战图。慕容安回到桌前,用手指在地图上一个叫“疏勒”的地方点了一下,那里标着一个问号,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兵力不详,国王态度不明,待查。”
他拿起朱笔,在那个问号旁边加了一个字——“速。”
朱笔搁下,墨迹未干。那个“速”字在烛光下微微发亮,笔锋凌厉,像是从慕容安心头直接劈下来的一道命令,干脆利落,半点多余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