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都护府的圣旨,是永和二年春天颁布的。慕容安站在太和殿的丹陛上,亲手把圣旨交给了张大人。张大人叫张远,四十出头,瘦高个,脸上棱角分明,被西域的风沙吹得皮肤黝黑,看着像五十多岁的人。他家祖上就是前朝出使西域的张骞,几代人都在西北边陲讨生活,对大漠戈壁比自家后院还熟。
“张爱卿,西域就交给你了。”慕容安把圣旨递过去,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沉,“朕给你三年时间,把西域各国拢住,商路打通,都护府的架子搭起来。缺人、缺银子、缺东西,直接跟朕说。”
张远双手接过圣旨,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他磕头磕得很实在,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响。“皇上放心,臣就是死在西域,也得把差事办好。”
慕容安看着他,沉默了一瞬。“朕不要你死,朕要你活着把事办好。”
石坚的五千精兵是在都护府设立的同一个月开拔的。石坚骑在黑马上,披着铁甲,身后是五千骑兵,马蹄声震得大地发颤。队伍从玉门关出发,沿着河西走廊一路向西,走了整整二十天才到达都护府的驻地——疏勒城。疏勒城不大,但位置好,北靠天山,南临沙漠,是西域商路上的咽喉要道。都护府设在城中心,原是龟兹商人建的会馆,三进院子,几十间屋子,够用了。
石坚的五千兵马扎在城外,搭了帐篷,挖了壕沟,修了营垒。士兵们从玉门关带来的种子,在营地边上种了菜,养了鸡,弄得跟个屯田的农庄似的。石坚不管这些,他只管一件事——谁敢动大梁的商队,就打谁。
西域各国听说大梁正式设了都护府,反应不一。龟兹国王白克里第一个派使者来道贺,送了两匹汗血宝马,一箱玉石,还主动提出要把疏勒城旁边的一块地送给大梁建军营。于阗国王更实在,直接派了三百骑兵来,说“借给大梁使唤”,石坚收下了,编入巡逻队。大宛国王本来跟大梁没什么来往,但听说了龟兹的事,也赶紧派人来送礼,送的是十匹好马、两把宝刀。西域西南边的小国家也跟着表态,纷纷表示愿意服从大梁领导。
张远把各国使者的礼单一一登记造册,派人送回京城。慕容安看了,批了四个字——“礼尚往来。”意思是收了人家的礼,要回礼,不能白拿。胡继祖从商会拨了一笔银子,买了两千匹丝绸、五百口铁锅、三千斤茶叶,分成若干份,作为回礼送到各国。
织网在西域设分舵的事,是小六亲自去盯的。他带了一队人,从京城出发,走了一个多月才到疏勒。到了之后没歇,先绕着疏勒城转了三圈,把地形摸透了,才选了一处偏僻的巷子,买下一个小院子,挂了个“皮货商行”的牌子,就算是织网在西域的窝点了。
小六从原有探子里挑了十个最机灵的留下,又从当地招募了十几个翻译和向导,待遇从优,按月发银子。这帮人白天是皮货商、药材贩子、骆驼客,晚上就是织网的眼睛和耳朵。
“西域这地方,国家多,关系杂,今天这个跟那个打,明天那个跟这个和,乱得很。”小六临回京前,把十个探子召集起来训话,“你们的任务,不是打仗,是听。听各国国王说了什么,听大臣们私下聊什么,听商人路上传什么。听到有用的,记下来,传回来。记住,你们就是皇上在西域的眼睛和耳朵。”
探子们齐声应了。小六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带着随从消失在戈壁滩的暮色里。
胡继祖的动作比谁都实在。
都护府一设立,他就在疏勒城租了一个大院子,开了大梁商会的第一个西域商站。院子有三进,前院是店铺,摆满了大梁的丝绸、茶叶、瓷器、铁锅、药材;中院是仓库,货物堆得满满当当,用油布盖着;后院是宿舍,能住二三十个商人。
商站开张那天,胡继祖亲自去了。他站在店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各国商人,忽然想起他爹胡守信。老头子退休好几年了,在老家含饴弄孙,逢人就说“长公主当年……”。要是让他知道西域的商站开起来了,不知道得多高兴。
“胡会长,这丝绸怎么卖?”一个龟兹商人操着生硬的汉语问道。
胡继祖回过神来,笑着迎上去。“上好的蜀锦,一匹二十两银子。您要是多买,还能便宜。”
龟兹商人摸了摸丝绸,手感滑腻,光泽柔和,满意地点了点头。“先来一百匹。”
西域都护府设立一年后,成效开始显现。商路上的盗匪少了大半,不是因为盗匪良心发现,是因为石坚的巡逻队三天两头在路上转,碰见盗匪就打,打了就杀,杀了就挂在路边的木杆上示众。一来二去,盗匪要么跑了,要么改行了,商队走夜路都不怕了。
西域各国之间的纠纷,也渐渐习惯找都护府仲裁。以前一个国跟另一个国闹矛盾,动不动就打仗,打来打去打了几十年,谁也没占着便宜。现在有都护府在中间调停,两边坐下来谈,谈不拢的都护府拍板,谁不服大梁的军队就帮谁“调解”。时间长了,大家发现打架不如谈,谈不如找都护府,都护府就是规矩。
商人们最高兴。商路安全了,生意好做了,利润上去了。以前从京城运一匹丝绸到疏勒,路上要交十几道关卡的钱,碰到盗匪还得破财消灾,成本高得吓人。现在一路畅通,成本降了一半,利润翻了一倍。商人们赚了钱,给朝廷交的税也多了,户部的账上西域商路的关税一年比一年高,慕容安每次看到报告,嘴角都会微微翘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严肃。
那些最开始反对设都护府的大臣,现在也不吭声了。事实摆在眼前——西域都护府设立以来,朝廷每年拨银子五十万两,但西域商路每年的关税已经超过二百万两,翻了四倍。还不算沿线驿站、客栈、商铺、马行带动的经济。谁敢再说都护府是浪费银子?
消息传到宁寿宫,太上皇正靠在躺椅上晒太阳。太后在旁边绣花,绣的是个福字,针脚密密实实的,已经绣了大半。太监把西域都护府设立的消息禀报了一遍,太上皇闭着眼睛听完,睁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孩子,比朕强。”他说。
太后手里的针没停,低着头继续绣。“都是您教得好。”
太上皇摇了摇头。“是他自己争气。”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长公主当年就说,西域迟早是大梁的。今天算是应了她的话。”
太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太上皇已经闭上眼睛继续晒太阳了,脸上的表情很安详,嘴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做了个好梦。
京城的长公主庙里,香火一直很旺。这天来了一个西域商人,穿着厚厚的皮袍子,脸上糊着风沙,一看就是刚从戈壁滩上下来的。他在长公主像前跪了很久,嘴里念念有词,说的什么旁边的人没听清,只听见最后一句——“谢谢长公主,是您修的路,我们才能走到今天。”
旁边一个老妇人听见了,抹了抹眼泪,从篮子里抓了一把香,递给那个西域商人。“大兄弟,多上几炷香,长公主保佑你一路平安。”
西域商人接过香,点燃了插在香炉里,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庙堂里盘旋着,像一条看不见的路,从这里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看不见尽头。
太后绣完了那个福字,把绣绷子举起来看了看,针脚还算整齐,但跟宫里那些绣娘比差远了。她把绣绷子放下,走到太上皇身边,看他睡着了,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条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
太上皇没醒,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西域……都护府……”,声音含混,听不太清,但太后听见了。她笑了笑,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风吹过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说什么热闹话。
远处传来一阵驼铃声,叮叮当当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慢慢地消失在巷子深处。那声音清脆得很,像是在石板上撒了一把铜钱,滚着滚着就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