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年的夏天,雨下得邪乎。
江南的雨从五月开始下,下了半个月没停。不是那种痛快的暴雨,是黏黏糊糊的连阴雨,一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下,下得人心头发霉。长江的水位一天涨一尺,到六月初三那天,终于撑不住了。
决堤的消息是半夜送到京城的。信使换马不换人,从江宁府一路狂奔,跑死了三匹马,用了四天四夜把急报递进了宫。慕容安被太监叫醒的时候,外头天还没亮,他披着衣裳在灯下看折子,越看脸色越沉。
“三州十县被淹,百姓流离失所,溺毙者数百,失踪者不计其数。”
他把折子拍在桌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太监说了句“立刻召集朝会”。太监愣了一下——这大半夜的,大臣们都在睡觉——但看皇上的脸色,不敢多嘴,转身就跑。
朝会上炸了锅。有人主张先祈祷,说这是天谴;有人主张查查朝中是不是有贪官,说贪官惹怒了上天。慕容安听了几句就烦了,抬手打断。
“别扯那些没用的。传旨,立刻开仓放粮,江宁、苏州、杭州三府的官仓全部打开,先赈灾,后奏报。从湖广调粮二十万石,走运河北上,不,南下——从湖广直接走长江运过去,比走运河快。”慕容安说着,又补了一句,“按长公主当年定下的救灾章程办。谁要是敢在这时候伸手,朕诛他九族。”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有几个老臣听说过长公主当年的救灾章程——那还是几十年前定下来的,从灾情上报到物资调配到后续安置,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几十年没用了,但卷宗还在户部库里锁着。户部尚书赶紧派人去翻。
胡继祖在散朝后直接去找了慕容安。
“皇上,商会这边已经联络过了。江南的商人愿意出粮出钱,苏州、杭州、湖州三地商号认捐粮食八万石,银子十五万两。各地商号还在统计,估计还能再多。”
慕容安看着他。“你爹当年救灾也是这个速度?”
胡继祖苦笑了一下。“家父当年比臣快,他老人家在商界威望高,一句话下去,没人敢拖。臣还在学。”
“学得不错。”慕容安说了一句,转身走了。胡继祖站在御书房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皇上夸他了。
小六的动作比胡继祖还快。朝会还没散,他已经派出去了二十个探子,分赴三州十县,每人带了一本空白册子,任务是盯住救灾物资的发放。粮从仓库出来多少,到百姓手里多少,中间有没有被克扣,探子们一笔一笔地记,每天传回来一次。
第五天,问题就出来了。
江宁府下属的一个县,县令姓钱,四十多岁,在任上干了六年,自认为是个老油条。朝廷拨下来的粮,他扣了两成,掺了沙子,混在一起发给百姓。百姓领到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喝完了更饿。织网的探子发现了,没声张,先记下来,又蹲了两天,确认了粮库的账目对不上,才把消息传回京城。
慕容安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午饭。他把筷子放下,说了句“杀”。刑部派人下去,三天就把案子查清了,钱县令被押到县衙门口,当着全县百姓的面砍了头。人头挂在旗杆上,挂了七天,旁边贴了一张告示,写着他犯了什么罪。从此以后,再也没人敢动救灾粮的心思。
灾区的粥棚里,百姓们端着碗喝粥,喝到嘴里的粥稠了,能嚼到米粒了。有人端着碗哭了,说“
这回的粥不一样了,能吃饱了”。旁边的人告诉他,上头杀了个贪官,没人敢再掺沙子了。
消息传到慕容安耳朵里,他没说话,只是批折子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工部的官员带着长公主当年的水利图,半个月后到达了灾区。图纸保存得很好,虽然纸页已经发黄,墨迹也有些褪色,但每一条堤坝的位置、高度、宽度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图上还用红笔标注了几处“险工”——那是当年锦屏亲自勘查后圈出来的,说这些地方最容易决堤,要重点加固。
工部官员照着图纸,带着百姓加固堤坝、疏通河道。六十年前修的堤,六十年后还在用,只是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百姓们听说这是长公主当年画的图,干活的人更多了,谁也不偷懒。有个老汉说“长公主修的路,我走了五十年,结实。她画的堤,肯定也结实,修好了能给孙子辈用”。
加固工程干了两个月,把三处最危险的地段全部翻修了一遍。发大水的时候,挡住的不是水,是命。
一个月后,水退了。
慕容安在朝会上宣布,灾区赋税减免两年,今年不收一粒粮,明年也不收。同时从江南各府的官仓里调拨粮种、农具、耕牛,帮助百姓恢复生产。户部尚书算了算账,减免的赋税加上救灾的银子,加起来上百万两,肉疼得咧嘴,但没敢说什么。
粮种发下去的那天,江宁府的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手里捧着一把稻种,看了很久。稻种是朝廷发的,颗粒饱满,金黄色的,闻着有一股淡淡的米香。老农把稻种捂在胸口,蹲在地上哭了。
“我活了六十年,发了多少次水,头一回朝廷把粮种送到家门口。”他哭完了,站起来,把稻种撒进田里。田里的水还没完全退,泥浆没到脚脖子,他光着脚踩在泥里,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踩得很深。
旁边的田里,到处都是弯腰插秧的身影。远远看去,像一片绿色的波浪,在泥浆里晃动。
慕容安后来又去了一次江南。
不是视察,是微服私访。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棉布衣裳,戴了个草帽,混在人群里,没人认出来。他走到一个村子口,看见一块新立的石碑,上头刻着“皇恩浩荡”四个字。他在碑前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村子里的人忙忙碌碌,有人在修房子,有人在补渔网,有人在田里插秧。一个孩子从慕容安身边跑过去,手里举着一只纸鸢,线断了,纸鸢飞走了,孩子追了两步没追上,也不哭,站在那里看着纸鸢越飞越高。
慕容安抬起头,顺着孩子的目光看去。纸鸢在天上飘着,越飘越远,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最后被云吞没了。他低下头,看见脚边有一株野花,从泥缝里钻出来,紫红色的小花,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他弯下腰,把那株花旁边歪倒的一块小石头扶正了,石头不大,巴掌大小,压在花茎上,花茎被压弯了,但没断。石头扶开之后,花茎慢慢直起来,花瓣上的水珠抖了一下,滚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点湿痕。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走了。
身后的村子里,炊烟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在空中打着旋,慢慢散开。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几声,远处传来孩子应答的声音,脆生生的——“来啦——”声音拖着长腔,在暮色里传出去很远,撞在远处的山坡上,又弹回来,隐隐约约的,像回声,又像有人在重复着同一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