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水患的灾报像一记警钟,把朝堂上上下下都敲醒了。慕容安在灾后第三天就下了一道旨意,不是给一个人的,是给全国的——“各州县自查辖区内河道堤坝,凡有年久失修者,造册上报。隐瞒不报者,革职查办。”
圣旨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不放心,单独召见了工部尚书。工部尚书姓郑,六十多岁,干了一辈子水利,头发白了,胡子白了,但眼睛还亮,说话中气十足。慕容安没跟他客套,直接说:“郑大人,自查归自查,朕信不过。你从工部派人下去,挨个查。朕让织网的人跟着,两边对账,谁也别想糊弄。”
郑尚书抱了抱拳。“皇上圣明。臣年轻时跟着长公主修过堤,她的规矩是——工程的事,不能只听汇报,要亲自去看。臣这把老骨头,还能走。”
慕容安看了他一眼。“你亲自去?”
“臣亲自去。”
郑尚书真去了。六十三岁的人,带着一队工部官员,从京城出发,沿着黄河一路往东走,走了三个月。路上坐车、骑马、坐船、步行,什么交通工具都用上了。到了地方就下到堤坝上,用脚踩,用棍子戳,用手摸,看堤坝结实不结实,看河道淤了多深。随行的官员有的年轻力壮,走了一天就喊累,郑尚书不喊累,第二天照样起得最早。
三个月后,一份厚厚的普查报告摆在了慕容安的案头。报告写得很细,把全国的水利设施分门别类列了一遍——黄河两岸的堤坝,哪些段是牢固的,哪些段是危堤;长江沿线的圩垸,哪些需要加高,哪些需要加固;淮河、运河、珠江的各条支流,哪里淤塞严重,哪里需要疏浚。最后附了一张总表,清清楚楚写着——需要加固的堤坝三十处,需要清淤的河道二十条,总预算两百万两。
慕容安把报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两百万两,不是小数目,朝廷的税银一年也就几千万两,各地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但他没有犹豫,把报告合上,说了一句话。
“该修的修,该清的清。银子的事,朕想办法。”
散朝之后,胡继祖来了。他显然是听到了消息,进门就说:“皇上,水利普查的事商界知道了。商人们愿意捐款,支持朝廷修堤清淤。”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份认捐清单,递上去,“这是目前的认捐数目,八十万两。还有些商号在统计,估计还能多一些。”
慕容安接过清单看了看,上头写着一行行商号的名字和认捐数额,有大的,有小的,最多的一家捐了五万两,最少的一家捐了二百两,但都在上面。他看了好一会儿,把清单放下。
“商人爱国,朕心甚慰。替朕谢谢他们。”
胡继祖弯了弯腰。“皇上,商人们说,长公主当年修路开海,让他们挺直了腰杆。如今朝廷有需要,他们不能袖手旁观。”
慕容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胡继祖退出去之后,他在御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叫来户部尚书,让他从国库拨一百二十万两,剩下的缺口从商税里补。户部尚书肉疼,但没敢说二话。
水利工程开工那天,全国各地同时动了起来。黄河两岸声势最大,几十万民工分段施工,挑土的挑土,打夯的打夯,号子声此起彼伏,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长江沿线也不安静,一船一船的石头从上游运下来,砌成坚固的堤岸,石匠们在堤坝上叮叮当当地凿着,火星子四溅。淮河的清淤工程最辛苦,民工们站在齐腰深的淤泥里,一锹一锹地把淤积了几十年的泥沙挖出来,装到船上运走,干一天下来浑身都是黑的,连牙齿缝里都是泥。
各地官府按朝廷的要求,采用以工代赈的法子。来干活的人,每天发工钱,不是银子,是粮食,干一天发三斤粮,够一家三口吃一天。这个办法一出,来干活的人挤破了头。有的是全家出动,夫妻俩带着半大的孩子,一家人一天能挣八九斤粮,不光够吃,还能存下一些。有人干了一个月,家里存了一百多斤粮,心里踏实了不少,跟邻居说“以前觉着日子没盼头,现在觉着还能活”。
织网的人也没闲着。小六在水利工程开工之前,就把探子们派下去了。每个工地至少两个探子,一明一暗,明的在工地上登记造册,暗的在旁边盯着,看谁偷工减料,看谁克扣工钱。材料运进来,多少石头、多少石灰、多少木料,探子们一笔一笔地记着。砌到堤坝里的是多少,被贪污了多少,清清楚楚。
还真查出了问题。一个管工程的官员,收了石料商的回扣,把不合格的石头混进了工地。那些石头看着个头大,但质地疏松,一敲就碎,砌到堤坝里根本撑不住。织网的探子在夜间偷偷敲开了几块已经砌好的石头,发现了问题,立刻上报。慕容安看了报告,批了四个字——“严惩不贷。”那个官员被革职查办,流放三千里,石料商被罚得倾家荡产。消息传出去之后,各地工地上的风气为之一清,再也没人敢动歪心思。
一年后,所有水利工程全部完工。三十处堤坝加固了,二十条河道清淤了。工部派人去验收,逐段逐段地检查,用铁钎子戳堤坝,看夯得实不实;用竹竿子探河道,看挖得深不深。验收报告送到京城,郑尚书亲自写的,厚厚一沓,最后写了一句总结——“工程质量合格,可保三十年无大患。”
慕容安把报告放在桌上,长出了一口气。
这天早朝,他把水利普查和工程的情况向朝臣们通报了一遍。大臣们听着,有的人脸上带着笑,有的人频频点头,有的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长公主说过,治国要未雨绸缪。”慕容安坐在龙椅上,声音不大,但朝堂上每个人都能听见,“水利就是未雨绸缪。堤坝修好了,百姓不怕发水了,能安心种地做生意了。朝廷少花赈灾的银子,多收稳定的税收,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朝臣们纷纷点头称是。有几个老臣想起了当年跟着长公主修水利的日子,眼眶有些湿润,但没人在朝堂上失态,只是用力地点头,点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水利工程完工后的第一个雨季,黄河发了大水,水位比三年前那次还高,但堤坝撑住了。洪水被挡在堤外,咆哮着往下游冲去,两岸的村庄安然无恙。百姓们站在堤坝上,看着下头滚滚的黄水,有人腿都软了,但没人跑。因为他们知道,脚下的堤坝是实心的,三尺三合土,一层一层夯出来的,结实得很。
一个老汉蹲在堤坝上,用手摸着夯实的土层,摸了很久。土是硬的,手指头抠不进去,指甲盖上沾了一层细土,灰白色的。他抬头看了看远处翻滚的河水,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堤,忽然说了句让旁边人都愣住的话。
“长公主修的路,走了几十年不坏。她修的堤,也能撑几十年。”
旁边的人没接话,但都在心里点了点头。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把人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老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扛着锄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堤坝,堤坝上新种的草已经长出来了,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摇来摇去,像是无数只小手在跟人打招呼。
远处有人喊他,他应了一声“来了——”,拖着长腔,沿着田埂走了。田埂两边是新插的秧苗,嫩绿嫩绿的,水田里映着天上的云,白白的,一团一团的,慢慢地移动着。一只白鹭从田里飞起来,翅膀在阳光下闪着白光,飞了两圈,落在更远处的田埂上,歪着脑袋往水里看,一动不动,像是在等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