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三年春天,慕容安下了一道旨意,京城商学书院的院长看完,手抖了三天。不是怕,是激动。
“各州府县,一律设立商学分校。师资由京城商学书院统一调配,教材用长公主的《商道》,课程设置仿照京城书院,三年之内,每个县都要有商学塾,每个府都要有商学馆。经费由朝廷拨款和地方商会集资相结合,不得向学生收取高额学费。”
院长姓孙,是当年王夫子的学生,教了二十年的商学,头发花白了,但心里头那团火一直没灭。他把圣旨读了三遍,放下,对着墙上挂的长公主画像鞠了三个躬,然后开始干活。
第一件事是统计教师。京城商学书院在校学生八百人,即将毕业的两百人,加上现有的教师五十人,能拉出去教书的总共不到三百人。三百人分散到全国一百多个府、上千个县,远远不够。孙院长急得满嘴燎泡,去找胡继祖想办法。
胡继祖正在商会会馆里跟各行业代表开会,听孙院长说完,当场拍了桌子。“缺多少人,商会出钱雇。各地退休的掌柜、账房先生,只要懂算账懂生意经的,都可以聘来当先生。读书人不是天生的,学出来的。咱们没那么多科班出身的先生,就先培训再上岗,边干边学。”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长公主当年办商学书院的时候,也没几个正经先生,不也办成了?”
孙院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啊,长公主当年办商学书院的时候,连教材都是她自己写的,先生都是她从各行各业请来的,算账的教算账,写字的教写字,做买卖的教做买卖。那时候谁都没教过商学,大家都是一边摸索一边教。现在至少有了教材,有了经验,比当年强多了。
三百名教师在一个月内全部派了出去。每个府分两到三人,每个县分一人。走的时候孙院长送出了城门口,拉着每个教师的手说了同样的话——“到了地方,先把摊子支起来,再慢慢教。不要急,急也没用。记住,你们教的不是算账,是做人的道理。长公主的《商道》里头写得清清楚楚,商道就是人道。”
教师们骑着马、坐着驴车、搭着商队的顺路车,奔赴全国各地。最远的一路去了西南的乌蒙府,走了整整两个月,到了的时候人被晒得脱了一层皮,但第一个月就把商学塾开起来了,招了二十几个学生,有土司的子弟,有商人的孩子,有几个是想学门手艺的农家子弟。先生不管这些,来者不拒,从识字开始教。
各地商人子弟的报名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火爆。
苏州府商学馆开馆那天,报名的队伍从门口排到了街尾,排了一百多号人。有穿着绸袍子的富家子弟,有穿着粗布衣裳的小商人之后,还有几个是织工的儿子,想学了本事以后自己也开织坊。负责招生的先生一个一个地面试,问他们为什么要学商。有人说“想赚钱”,有人说“想光宗耀祖”,有个十五岁的少年说“想把大梁的丝绸卖到更远的地方去”。先生让他过了,还多看了他两眼。
三年之后,全国商学在校生达到了两万人。两万人分布在全国各地的商学塾和商学馆里,大的馆有几百人,小的塾只有十几个学生,但不管规模大小,教的东西是一样的——算账、记账、市场分析、成本核算、行会制度、海外贸易法规。教材统一用长公主的《商道》,每个学生人手一册,书页都被翻得卷了边,有些学生把重点段落抄在本子上,抄了好几遍,墨水把纸都洇透了。
慕容安收到孙院长的报告时,正在御书房里看地图。报告上写着全国商学在校生的统计数据,分省分府分县,一清二楚。他看完了,把报告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两下,说了句“人才辈出,大梁未来可期”。
小六站在旁边,本来是要汇报织网的事的,听了这话,接了一句:“皇上,臣觉得商学普及最大的作用,不是培养了多少商人,是让商人子弟有书读了。以前商人的孩子想读书,只能去读四书五经,考科举。考上了去做官,考不上的回来做生意,读的书全用不上。现在有了商学,他们学的就是将来用的,劲儿往一处使,心里不别扭了。”
慕容安看了小六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小六笑了笑,没接话,把织网的报告递上去,退了出去。
织网这几年在各地都设了分舵,小六在商学普及这件事上也派上了用场。他把探子分派到各地的商学塾,一明一暗,明的负责安保,暗的负责监督。原因很简单——保守派余党虽然被打压了几次,但还没有死绝,有些人看商学不顺眼,觉得这是“贱业”,登不了大雅之堂,总想搞点破坏。
果然,商学馆开馆不到半年,就出了几件事。有人在夜里往商学馆的院子里扔死猫,有人在门口贴大字报说商学是“逐利之学”,还有人在暗中串联,想让官府取缔商学。小六的人把这些情况摸得一清二楚,该抓的抓,该驱散的驱散,该警告的警告。保守派的人发现商学背后有织网撑腰,也就不敢再闹了,最多私下嘀咕几句,没人敢在明面上动。
除了安保,织网还负责监督教学质量。小六给探子们下了一道指令——每个学期结束前,去商学馆旁听几天课,听听先生讲得怎么样,学生学得怎么样,然后把情况写成报告传回来。孙院长后来看到了这些报告,不但不生气,反而觉得织网帮了大忙。哪个地方教学有问题,不用等学生反映,织网的报告先到了,他就可以及时派人去调整。
永和三年秋天,慕容安去视察了京城商学书院。
他没穿龙袍,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常服,身边只跟了两个侍卫,从侧门进去的。正是上课时间,校园里很安静,只有从教室里传出来的讲课声,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远处飞。他路过一间教室,从窗户往里看了一眼,里头坐满了学生,一个老先生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商道》,正在讲“信誉为本”那一章。
“做买卖,有人以为靠的是心眼多,会算计。长公主在书里说了,那是小聪明,不是大智慧。大智慧是什么?是信誉。你骗了人一次,赚了十两银子,但那个人以后再也不跟你做生意了,你亏的是一辈子的生意。讲信誉,不骗人,看似慢,实则快。”
慕容安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又路过一间教室,里头在教算账,黑板上写满了数字,学生们低头打算盘,噼里啪啦的,声音清脆得像在下雨。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没人注意到他。
走到书院正门的时候,院子里立着一尊长公主的铜像,跟真人一般高,手里拿着书,嘴角带着笑。铜像是胡继祖出钱铸的,立在书院正中央,每天来来往往的学生都能看见。慕容安在铜像前站了一会儿,微微鞠了个躬,幅度不大,但很认真。
胡继祖听说皇上来视察了,从商会会馆赶过来,进门的时候还在喘气。他跑到慕容安面前,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皇上,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臣好安排——”
“安排什么?”慕容安打断了他,“朕就是来看看,看了就走。”
胡继祖擦了擦额头的汗,陪着慕容安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走到那尊铜像前头的时候,两人同时停了下来。阳光正好照在铜像上,长公主的脸被照得发亮,嘴角那道弯弯的弧度格外清晰,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对每一个经过的学生说“好好学”。
“长公主的心血没有白费。”慕容安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离开铜像。
胡继祖站在他身后,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红了。他想说点什么,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说不出话来。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点得很慢,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替长公主承诺什么,又像是在替自己确认什么。
远处教室里又传来算盘的声音,噼里啪啦的,比刚才更响了,像是几十双手同时拨弄着算珠,声音连成一片,密密匝匝的,像夏夜的雨打芭蕉,又急又快。一个学生从教室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数字,他跑到另一个教室门口喊了一声“先生,这道题我算出来了——”,声音很大,在院子里回荡了好几声才消散。
慕容安转过身,朝大门走去。胡继祖送到门口,慕容安摆了摆手让他回去。他站在门口,看着年轻的皇帝走出书院的大门,阳光落在他的背影上,把那道影子拉得很长,拖在青石板路上,随着他走路的节奏一摇一晃的。大门外头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慕容安上了车,车帘放下来,马车动了,咕噜咕噜地碾过石板,转了个弯,消失在巷口。
胡继祖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那声音彻底听不见了,才转身回了书院。他又走到铜像前头,仰头看着长公主的脸。铜像不会说话,但他觉得长公主在看着他,嘴角那抹笑像是在问“老胡,你干得怎么样”。他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腰来的时候,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他拿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湿了一片,亮晶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