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信是小六的人在天津港截获的。
一个行踪诡异的商人,从京城坐马车到天津,住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织网的探子跟了他三天,发现他谁也不见,什么货也不谈,每天关在屋里写字,写完了用蜡封好,塞进一双特制的靴子里。探子趁他出门吃饭的工夫,翻窗进去,把靴子里的信取出来,抄了一份,原样放回去。
信送到小六手上时,他正在织网的暗房里看地图。抄件上的字迹工工整整,但内容让小六的后背一下子冒出了冷汗——“新君将于腊月二十八日祭天,届时混入人群,以刀剑毒药除之。事成之后,拥立诚王为帝。此诚最后之机,望诸君同心协力,勿负先人之志。”
小六看完,把信放在桌上。他的手很稳,但心里翻江倒海。诚王是远支宗室,今年五十多岁,老实本分,在封地种花养鸟,不问朝政,典型的闲散王爷。这帮人选中他,就是看中他好控制——一个傀儡,扶上去之后什么事都听他们的。
他没有犹豫,连夜进宫。慕容安已经睡下了,太监进来通报的时候披着衣裳坐起来,听完小六的话,脸上的睡意一扫而光。
“信呢?”
小六把抄件递上去。慕容安看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把信放在灯上烧了。纸卷起来,边缘发黑,火苗沿着纸边往上爬,烧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把剩下的纸角扔进铜盆里,看着它烧成灰烬。
“朕还没找他们,他们倒找上门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小六听得出里头的寒意。
“传石坚。”
石坚在半个时辰后到了。他从被窝里被叫起来,骑马进宫,到的时候满脸都是冷风刮出来的红。慕容安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石坚的脸一下子黑了。
“皇上放心,臣亲自安排祭天的护卫。里三层外三层,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他顿了顿,又说,“织网既然已经知道了名单,不如将计就计,等他们动手的时候一网打尽。”
小六点了点头。“臣也是这个意思。现在抓,他们可以不认账。等他们动手的时候抓,人赃并获,谁也没话说。”
慕容安看了他们两个一眼。“朕的安全交给你们了。腊月二十八,朕去祭天,一个刺客都不能靠近祭坛。”
腊月二十八,天还没亮,天坛外头就围满了人。每年祭天都是京城的大事儿,百姓们早早地来占地方,想看看皇帝的銮驾。今年的守卫比往年多了好几倍,明面上穿着盔甲的士兵站了一排又一排,暗处穿着便服的织网探子混在人群里,眼睛盯着每一个可疑的人。
石坚亲自站在祭坛入口处,穿着一身铁甲,腰间挂着佩剑,目光如鹰。他的手下已经按小六提供的名单,在人群中锁定了十几个嫌疑人,但没有动手,都在等。
辰时三刻,慕容安的銮驾到了。他穿着一身黑色冕服,从銮驾上下来,神情庄重,一步一步走上祭坛的台阶。百姓们跪了一地,山呼万岁,声音震得天地坛的石板都在微微发颤。
人群中,一个穿着灰色棉袍的中年人开始往前挤。他的手揣在袖子里,袖口鼓鼓囊囊的,藏着什么东西。他挤到人群前面,离祭坛还有三十步的时候,两只手从左右伸过来,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别动。动就死。”
声音很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灰袍中年人的脸一下子白了,想挣扎,胳膊被铁钳一样的手箍住了,动弹不得。他感觉腰间一凉,藏在腰带里的匕首被人抽走了,动作快得他都没反应过来。
与此同时,人群中还有十几个人被同时控制住了。有的藏在人群后面正准备往外冲,被两个便衣从背后按住;有的蹲在角落里正在掏东西,手腕被人一拧,刀掉在地上叮当响;有一个最狡猾,化了装成老太婆,裹着厚厚的头巾,缩在人群后头假装哆嗦,但织网的探子早就盯上了他,因为他露出来的那双男人的手出卖了他。抓捕干净利落,没有惊动任何人。
祭天大典照常进行。慕容安在祭坛上焚香、读祝文、行三跪九叩礼,神情肃穆,一丝不苟。底下跪着的百姓谁都不知道,就在他们身边,刚刚有十几个人被悄无声息地带走了。
大典结束后,慕容安回到宫中,小六已经在等着了。他呈上一份名单,上头写着十七个人的名字,旁边注明了每个人携带的凶器——有匕首、有短剑、有毒药,还有一个人带了一小包砒霜,打算找机会下毒。
“十七个人,全部擒获,人赃并获。臣已经审了一轮,三个嘴硬的挨了板子也招了。幕后主使的身份也问出来了。”
小六从袖子里抽出另一份名单,递上去。慕容安接过去一看,上头写着三个名字,都是几年前被罢官的老臣。一个是前礼部侍郎,一个是前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一个是前翰林院侍读学士。三个人都是保守派的中坚人物,当年因为反对商道立宪被罢官,回家之后一直不甘心,暗地里联络同党,伺机反扑。
“他们以为朕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慕容安的声音很冷,“朕一直在等,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他拿起朱笔,在那三个名字上各画了一个圈,笔锋很重,几乎要把纸戳破。“抄家。灭族。”
小六愣了一下。“皇上,灭族是否——”
“灭族。”慕容安打断了他,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谋反大罪,不灭族不足以震慑后人。朕这次要是心软了,过几年又有人敢动这个心思。朕不想把一辈子花在防刺客上。”
小六不再说了,领旨去了。
抄家的场面很惨烈。锦衣卫和织网的人同时出动,三路人马分赴三个省,在同一时刻破门而入。三个前高官被抓的时候,有的在吃饭,有的在写字,有的在花园里遛鸟。他们看到圣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恐惧,从恐惧变成了绝望,最后都瘫在了地上。
家产抄没,族人流放,三代不许入仕。三个主谋被判凌迟,行刑那天菜市口围了上万百姓,有人叫好,有人吓得捂眼睛,有人跪在地上磕头说“皇上圣明”。人头挂在城门上挂了半个月,风吹日晒,烂得只剩骨头架子才取下来。
消息传遍全国,朝野震动。那些原本还对改革心存不满、暗地里嘀嘀咕咕的人,现在连嘀咕都不敢了。上朝的时候一个个低着头,皇上问什么答什么,多余的话一句不说。回家以后关起门来,跟老婆孩子说话都要先看看窗外有没有人。
这次清洗之后,朝堂上安静了。不是表面的安静,是从骨头里往外头的安静。反对改革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关了,要么吓破了胆不敢动。剩下的人,不管心里怎么想,嘴上都在说改革好。
永和四年的第一次大朝会,慕容安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底下的文武百官。
“改革不是请客吃饭。”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有人反对就要有人流血。今天朕把话放在这里——谁要是觉得朕的改革不好,站出来说,朕跟他辩。辩不过朕就闹、闹不过就刺杀,这条路,走不通。”
朝堂上鸦雀无声。
“还有人有意见吗?”
没人吭声。
“那就散朝。”
慕容安站起来,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丹陛后面的帘幕里,龙袍的后摆拖在台阶上,沙沙地响了几声,帘幕落下来,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小六最后一个离开太和殿。他站在殿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朝堂,阳光从殿门照进来,落在龙椅上,把那张椅子照得发亮。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还是个街头混混的时候,做梦都想不到会站在这里,更想不到会亲手把一群谋反的人送进大牢。
他转过身,走下台阶。远处的宫墙根下,几个太监在扫雪,扫帚刷刷地响,把昨夜的积雪扫成一堆一堆的。墙角的积雪堆里露出了一截枯草,被风一吹,颤巍巍地晃了几下,又缩回去了。
天上开始飘雪了,很小,细得像盐末,落在脸上凉飕飕的,还没落地就化了。小六抬起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雪花一片一片地往下落,不紧不慢的,像是永远都不会停。
